喝完姜茶,暖意从胃里漫开,沈敬之回到书房,见案头的棉手套旁多了样东西——是沈敬山的护腕,磨得有些发白,上面还沾着点干涸的血迹,是上次抓私盐贩子时被刀划到留下的。想必是刚才转身时不小心掉落的。他拿起护腕,指尖拂过那道浅浅的刀痕,忽然想去草棚看看。
雪地里的脚印还没被填满,沈敬之踩着那些脚印往前走,灯笼的光在雪上投下晃动的圆。快到草棚时,听见里面传来沈敬山和王经历的说话声,夹杂着算盘珠子的脆响。
“……那批糙米得筛干净,别让沙子硌着灾民的牙。”是沈敬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放心吧沈大哥,我让伙计们连夜筛,保证一粒沙子都没有。”王经历的声音透着敬佩。
“还有船帆,检查仔细了,明早要是起风,别耽误了时辰。”
“都检查三遍了,就等沈大哥你最后过目。”
沈敬之站在棚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忽然不想进去打扰。他把护腕轻轻放在草棚门口的石墩上,转身往回走。雪落在他戴着手套的手上,融成水珠,顺着绒面滑下去,像滴无声的笑。
回到书房,他提笔在账册末尾添了行字:“明日辰时,粮船启航。”写完,将棉手套小心地叠好,压在账册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藏在针脚里的暖,也一并锁进字里行间。
沈敬之刚把账册合上,窗棂忽然被雪拍得轻响——是沈敬山的灯笼从墙外探进来,光透过糊窗纸在地上投出个晃动的圆。
“睡了没?”沈敬山的声音裹着雪粒撞进来,“刚跟王经历核完船单,少了两捆麻绳,你书房里有没有备用的?”
沈敬之起身开灯,见他肩头落满雪,发梢凝着冰碴,手里还攥着张揉皱的船运清单。“墙角木箱里有,”他指了指角落,“去年防汛时剩的,够粗。”
沈敬山弯腰翻找,棉靴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忽然“哎哟”一声——原来木箱旁堆着的赈灾账簿滑下来,正砸在他手背。沈敬之伸手去扶,指尖撞在他冻得发红的手背上,像碰着块冰。
“怎么不戴手套?”沈敬之皱眉,把自己刚戴暖的棉手套摘下来塞给他。
沈敬山咧嘴笑,露出点孩子气的憨:“忙着点货,忘了。”他把手套往腕上缠,忽然发现手套内侧绣着朵小菊,针脚歪歪扭扭,“你绣的?”
“上次缝账本时顺手绣的。”沈敬之转身往灶房走,“姜茶还温着,喝了再走。”
灶上的陶罐里,姜茶正冒着热气,橘红色的火光舔着罐底,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晃。沈敬山捧着粗瓷碗,忽然指着碗底:“哎,你看这碗底的印——跟粮船上的官窑标记一样!”
沈敬之凑近,果然见碗底刻着个极小的“赈”字。“前几年官窑烧的赈灾碗,发完粮就收不回来了,没想到留了个在灶房。”他用指尖蹭了蹭那字,“倒像是老天爷留的念想。”
沈敬山喝完茶,抹了把嘴要走,沈敬之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抽了张油纸:“把这个带上。”纸上是他刚画的粮船分布图,每个暗礁都用红笔圈了,“明早过浅滩时,绕着红圈走,别贪近路。”
沈敬山捏着油纸往门外退,雪片落进他衣领,他却笑得响亮:“知道你心细!等送完粮,回来给你带河鲜!”
门“吱呀”合上,沈敬之望着纸上渐渐晕开的墨迹——刚才匆忙,红笔蘸了太多墨,把“暗礁”两个字晕成了团黑,倒像颗心的形状。他把账册往怀里揣了揣,那里还夹着沈敬山今早塞给他的烤红薯,此刻隔着布衫,暖得正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槐树枝桠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像谁在轻轻敲窗。沈敬之想起沈敬山刚才戴手套时,小指故意蜷了蜷——他分明看见那朵歪菊,却没说破。原来有些暖,就像这雪地里的脚印,看着被新雪盖了,底下的纹路却早刻在了泥里。
他重新坐回案前,在账册“灾民口粮”那一栏添了行小字:“多备三十斤红糖,老人孩子怕苦。”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浅浅的痕,像极了沈敬山戴手套时,指缝漏出的那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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