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的角落里,沈知微用树枝在雪地上画月亮,画得圆滚滚的,却在旁边点了许多小黑点。“这是弟弟看见的月亮,”她奶声奶气地说,“有好多小坑坑。”沈知言蹲在旁边,用石子摆了个北斗七星,又在旁边摆了个歪歪扭扭的“勺”,说“这是西洋的北斗”。
利玛窦见了,从怀里掏出个铜制星盘,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这叫‘星盘’,能算出星星的高度,比观星台的刻痕更准。”他转动星盘,让指针对准天狼星,“你看,此刻天狼星高度四十度,用这个能算出咱们所在的纬度。”
沈敬之接过星盘,指尖划过冰凉的刻度,忽然想起漕运时的导航难题——船在海上辨不清方向,常有人因迷路而触礁。若这星盘能算出纬度,或许能让商船少走许多弯路。他把沈知远交给乳母,提笔在纸上记下星盘的用法,笔尖在雪光里划过,留下淡淡的墨痕。
“等开春了,我让人照着这星盘做几个木模,”沈敬之道,“送给跑海运的商户,让他们试试能不能用。”
利玛窦点头:“泰西的商船都靠它辨方向,就像陆地上的罗盘,只是把指针换成了星星。”他忽然指着沈知远,“等小公子长大,我教他用星盘测星座,您教他认二十八宿,让他知道,天上的星星不管叫什么名字,都在为地上的人指路。”
沈知远似是应着,在乳母怀里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悬在胸前的“0”字铜管,往望远镜的方向拽。沈敬之笑着把铜管从他手里解下来,换成颗莹白的珍珠:“这是夜明珠,像星星一样亮,给你当第一个‘星星’玩。”
夜渐深,星子越发稠密。利玛窦教沈知言辨认猎户座,说“那三颗并排的星是猎户的腰带”;沈敬之则教他认对应的参宿,说“这是白虎七宿之一,主西方兵事”。兄妹俩在雪地上跑来跑去,把星图上的图案搬到地上,沈知微踩着猎户座的“腰带”跳房子,沈知言则举着夜明珠,说要当“天狼星”。
沈敬之抱着沈知远站在观星台中央,看着利玛窦与孩子们在星光下嬉闹,忽然觉得这夜空从未如此亲近。西洋的星盘与东方的星图在雪地上重叠,望远镜里的月面与诗词里的广寒宫在谈笑间相遇,而怀里的沈知远,正用小手拍打着空气,像是在捕捉那些看不见的星光。
乳母抱着沈知远回房时,小家伙已经在怀里睡熟,嘴角还噙着笑,手里紧紧攥着那颗夜明珠,仿佛握住了整片星空。观星台上,沈敬之与利玛窦还在对着星图讨论,铜制星盘的刻度在月光下泛着光,与观星台栏杆上的北斗刻痕交相辉映,像在诉说着——无论用什么法子看天,星星总在那里,等着被不同的眼睛读懂。
沈敬之望着天边最亮的天狼星,忽然想起沈知远刚才在望远镜前的专注眼神。他知道,这孩子或许还不懂什么是星盘,什么是二十八宿,但今夜这片星空,这架能拉近月亮的望远镜,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颗小小的种子。等将来长大了,或许他会用西洋的星盘算出纬度,也会用东方的观星术占卜农事,在天地之间,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夜风渐柔,带着远处寺庙的钟声,观星台的灯火还亮着,照亮了星图上的点点星光,也照亮了孩子们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串未写完的星轨,在月光下静静延伸,等着被岁月慢慢填满。
观星台的雪被夜风吹得瓷实,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利玛窦裹紧黑袍,正用炭笔在星图上标注木星的位置,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远处更夫敲梆子的“笃笃”声,在寒夜里交织成韵。沈敬之抱着沈知远站在一旁,小家伙的鼻尖蹭着父亲的衣襟,呼出的白气在棉袍上凝成细碎的霜。
“再过一个时辰,土星该升到正南了。”利玛窦抬头望了眼星空,指着那颗带着朦胧光环的星,“它周围有圈‘环’,像戴了顶宽檐帽,用这望远镜能看清。”
沈敬之忽然想起《开元占经》里说“土星主德,所在之国昌”,便问:“这土星的‘环’,西洋有说法吗?”
“说是天神给它镶的腰带,”利玛窦笑了,“其实是无数碎石绕着它转,就像咱们的漕船围着码头转。”他忽然从行囊里掏出个小木箱,打开竟是个黄铜做的“行星仪”,手柄一转,几颗小球便绕着中心的铜球转动,“这是缩小的太阳系,中心是太阳,咱们的地球只是其中一颗。”
沈知远在父亲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行星仪的手柄,竟真的转了起来。小球“咕噜噜”地绕着中心转,引得他咯咯直笑,口水滴在黄铜底座上,晕开个小小的圆。
“你看,”沈敬之对利玛窦说,“他倒像天生懂这个。”
利玛窦便把行星仪往沈知远面前凑了凑:“这颗蓝色的是地球,绕着太阳转一圈就是一年。”他又指着旁边一颗红色小球,“这是火星,颜色红得像火,西洋人叫它‘战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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