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快看,”利玛窦忽然指着东方,“金星在朝霞里亮得很,像块烧红的铜。”
沈敬之举起望远镜,果然见那颗星嵌在粉紫色的云里,边缘泛着金边。他忽然想起沈知远,便对乳母道:“把小少爷抱来,让他看看开春的金星。”
乳母抱着沈知远来时,小家伙刚睡醒,小脑袋在棉袍里蹭来蹭去,看见望远镜就伸着小手要抓。沈敬之把他架在肩头,让他的小手搭在望远镜的扶手上,自己则扶着镜筒对准金星:“你看,那是启明,天亮时它最先出来,像在给太阳引路。”
沈知远似懂非懂,小嘴巴“咿呀”着,口水滴在望远镜的黄铜扶手上,亮晶晶的像颗小星。利玛窦在旁看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个锦囊,里面装着些彩色的玻璃碎片:“这是我磨镜片时剩下的边角料,让小公子玩。”
沈知远一把抓住块蓝色的碎片,对着阳光举起来,光斑透过玻璃落在观星台的地上,像片缩小的星空。沈知言背着书包跑来,见弟弟在玩玻璃碎片,立刻凑过来:“我知道!这是三棱镜,能把阳光分成七种颜色,利先生教过我的!”
他抢过玻璃碎片,对着阳光转动,果然在地上照出道小小的彩虹。沈知微也跑过来,伸手去摸彩虹的影子,指尖划过光斑时,地上的“星空”便跟着晃动,引得沈知远咯咯直笑。
“这便是光的道理,”利玛窦对沈敬之说,“西洋人叫‘色散’,就像咱们的水墨画,几种颜色混在一起,能变出万千气象。”
沈敬之望着地上的彩虹,忽然想起《天工开物》里“珠玉”篇的记载,说“凡宝石皆出井中,其光各色”,便笑道:“看来光的秘密,古今中外都在琢磨。”
午后,花匠按沈敬之的吩咐,在观星台旁种下了牡丹与玫瑰。利玛窦蹲在花丛边,用小铲子给玫瑰培土,沈知言则在旁边给牡丹浇水,说“要让它们快点长大,好跟着星星开花”。沈知远被乳母放在铺着棉垫的藤椅里,手里攥着块红色的玻璃碎片,对着花丛照来照去,把玫瑰的影子染成了金色。
沈敬之站在观星台的栏杆旁,看着利玛窦与孩子们在花丛边忙碌,忽然觉得这观星台又多了几分生气。望远镜的镜筒对着蓝天,星盘的刻度在阳光下泛着光,刚种下的花苗顶着雪水冒出嫩芽,而藤椅里的沈知远,正用他的方式与这片天地对话。
傍晚时,利玛窦的《远镜说》初稿已成。沈敬之接过书稿,见其中不仅有镜片的磨法、望远镜的构造,还画了许多插图——有用二十八宿标注的星图,有十二宫与节气的对照表,甚至还有沈知言举着小望远镜的画像,旁边写着“孺子可教”。
“这书稿若刊印出来,定能让更多人懂望远镜的道理。”沈敬之翻到最后一页,见利玛窦画了个小小的婴儿,正举着玻璃碎片看星星,旁边注着“知远观星图”,忍不住笑道,“先生倒把他也画进去了。”
利玛窦指着那幅画:“这孩子是看着望远镜长大的,将来定能带着这学问走得更远。就像这观星台的花,牡丹扎根东方的土,玫瑰带着泰西的香,开在一起才好看。”
夜幕降临时,观星台的灯又亮了。沈敬之与利玛窦对着星图,把新观测到的星象记录下来。沈知言在旁边帮着磨墨,沈知微则给弟弟讲今天学到的星座故事,沈知远在藤椅里蹬着小脚,手里的玻璃碎片把灯光折射成一片细碎的星。
沈敬之望着这满台的热闹,忽然觉得这观星台早已超越了它本身的意义。它是西洋望远镜与东方星图的相遇地,是孩子们认识天地的学堂,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不同的智慧可以像星星一样,在同一片天空下闪耀,彼此照亮,却不相互取代。
乳母抱着沈知远回房时,小家伙的眼睛还望着望远镜的方向,像是舍不得那片星空。沈敬之站在观星台中央,望着天边的银河,忽然想起利玛窦说的“宇宙无穷”。或许人这一生,能看懂的星象有限,但只要有这份仰望的勇气,有这份兼容并蓄的胸怀,就能在自己的轨道上,像星星一样发光。
夜渐深,观星台的灯还亮着,照亮了案上的《远镜说》,照亮了沙盘里的石子星座,也照亮了窗外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而那个与星空有过约定的孩子,正在梦里咂着嘴,仿佛已经尝到了探索未知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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