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苏皖果然带着苏清扬来了。小家伙被乳母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个新绣的小荷包,上面用红绳歪歪扭扭绣了个“清”字——是苏皖握着她的手绣的,针脚虽浅,却看得出用心。
“这是给知微妹妹的见面礼。”苏皖把荷包递给沈知微,“里面装了薰衣草,能安神。”沈知微立刻从兜里掏出个纸折的星星回赠:“这个给清扬妹妹!利先生说天上的星星就是这样的。”
绣架被搬到廊下的梧桐树下,苏皖先教她们认丝线。“这是‘天青’,像刚破晓的天;这是‘月白’,比天上的云还软。”她把丝线绕在竹片上,“绣的时候,得让线顺着布的纹路走,就像你们认星,得顺着星轨找。”
沈知微选了天青色绣莲花,苏清扬则被乳母抱着,在旁边用银线在废布上乱戳。忽然,她的小手一歪,银线缠在了沈知微的绣绷上,两人的线瞬间绞成一团。
“哎呀!”沈知微急得要哭,苏清扬却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那团乱线。
苏皖笑着解开缠结:“别急,线乱了能拆,心乱了可绣不好。”她指尖翻飞,很快把两根线分开,“你看,天青归天青,银线归银线,各走各的路,就不缠了。”
利玛窦在旁看得有趣,拿出画板画下这一幕:梧桐叶的阴影落在绣架上,两个孩子的小手在布上摸索,苏皖的指尖悬在半空,像在指引一条看不见的路。他在画旁写了行拉丁文:“线与线的相遇,和星与星的相遇一样美。”
日头升到头顶时,沈知微的莲花绣好了半瓣,针脚虽仍歪歪扭扭,却比先前紧实了。苏清扬则在废布上戳出了一片银点,苏皖说那像“撒了把星星”。李氏端来绿豆汤,苏清扬捧着小碗,忽然举起勺子往苏皖嘴边送,奶声奶气地说:“娘,绣。”
众人都笑了。苏皖喝了口汤,眼眶却微微发热——想起自己小时候学绣,母亲也是这样,一边教她分丝线,一边给她喂蜜饯,说“嘴里甜了,手里的针也能甜起来”。
午后,苏皖教她们绣“打籽绣”。“像这样绕一针,”她捏着沈知微的手,“轻轻一抽,就成了颗小果子。”沈知微跟着学,却把线绕成了死结,急得直跺脚。苏清扬在旁边看着,忽然抓起自己的银线,学着苏皖的样子往针上绕,竟歪歪扭扭绣出个小线结。
“清扬会了!”乳母惊呼。苏皖低头看去,那线结虽松垮,却真有几分打籽的模样。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是个有灵性的,比你娘当年强。”
夕阳西下时,苏皖收起绣架,见沈知微的布上已有了三瓣莲花,苏清扬的废布上则布满了银点。“明日再来,”她把绷架递给李氏,“等这朵莲花开了,咱们就绣星盘。”
马车离开时,苏清扬从车窗里探出小手,手里攥着沈知微送的纸星星。沈知微站在门廊下挥手,布上的莲花在暮色里闪着微光。沈敬之看着绣架上残留的线头,忽然觉得这些五颜六色的线,原是和算珠、星盘一样的东西——都在教孩子们,如何把日子过得又细又暖。
利玛窦收起画板,忽然道:“我觉得刺绣比几何难。”他指着画上的线结,“几何有公式,可这线的软,手的暖,算不出来。”
沈敬之笑了,望着天边的晚霞:“有些东西,本就不用算。就像清扬绣的星,歪歪扭扭的,可亮得很。”
廊下的风带着梧桐叶的气息,吹动了绣架上的残线。沈敬之知道,过不了多久,那朵莲花定会绣完,星盘也会出现在布上,就像苏清扬终会握紧那根银针,把母亲的温柔,一针一线,绣进自己的日子里。
次日清晨,沈知微揣着绣了半朵莲的布片,一早就蹲在沈府门口等。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反复摩挲着布上的天青丝线——那是苏皖特意挑给她的,说“这颜色最配观星台的晨光”。
苏府的马车刚在巷口露头,沈知微就像只小雀似的扑过去。苏清扬被乳母抱在怀里,看见她举着的布片,立刻挥舞着小手要下来。两个孩子凑在马车旁,一个献宝似的展示新绣的莲瓣,一个举着昨晚用银线戳满小洞的废布,咿咿呀呀地比画,倒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苏皖扶着丫鬟的手下车,看着她们凑在一起的模样,眼里漾起笑意:“今日教你们绣‘盘金绣’,先用金线勾出轮廓,再填色,像你们先生画星图时,先描星轨再填星名。”她说着从绣篮里取出两卷金线,“这卷给知微,绣你的莲花茎;这卷给清扬,试试给你的银点勾边。”
观星台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两个小小的绣绷。沈知微学着苏皖的样子,把金线绕在食指上,针尖刚要戳进布面,线却滑了手,在布上拖出道歪歪扭扭的痕。她急得鼻尖冒汗,苏清扬在旁看着,忽然抓起自己的金线,往那道痕上叠,倒像给歪线加了道金边。
“你看,这样不就好看了?”苏皖笑着握住沈知微的手,“金线软,得像哄孩子似的顺着它,不能硬来。就像你弟弟抓周时,攥着算珠不肯放,你得先顺着他的意,他才肯让你教他认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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