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明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想起牛玉传出的那句话——陛下把那几封关于南宫供给的信看了十几遍。英宗大约也想不通,于谦一边在朝堂上喊着社稷为重,一边记着南宫每一月送进的米粮数目,这两种心思怎么能同时盛在一个人的身体里。
我小时候跟他去过一趟宣府,沈砚明忽然说,声音被溪水声衬得有些恍惚,那时候才十一二岁,他站在长城上指给我看,说那边是瓦剌,这边是大明。然后他蹲下来跟我平视,说砚明,你记住,守在边关的兵不是守一道墙,他们守的是墙后面每一户人家的炊烟。你要是当官,别只顾着看墙,要常回头看看炊烟有没有断
素心侧过头看他。沈砚明的侧脸被斜阳映着,眉骨那道旧疤在光里显出一道浅浅的沟壑,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却还温热的事。
后来我每回在宣府夜巡,站上烽燧往南看,他顿了顿,夜里黑黢黢的,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那个方向有千家万户的烟囱,总有一两根是朝着咱们家这块的。
素心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拢着他的指节,温温热热的,像溪水底下那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砚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鹩哥飞回来了没,又睡过去了。树顶的风声大了些,把松针的细响传得远远的,和溪水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词儿的曲子。
傍晚时分,山里的光开始泛出暖橙的颜色。沈砚明起身收了褥子,叠好放进书箱里,又弯腰把草地上的点心屑仔细拣了,怕招了蚁虫。素心把浸在溪水里的西瓜捞出来,水淋淋地抱在怀里,冰凉的瓜皮贴着她的小臂,留下两片深色的潮印。砚敏被叫醒了,揉着眼睛站起来,头发上沾了一片碎草叶,被素心笑着摘掉了。
下山的路比来时快。斜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三棵挨着长的树。路过半山腰那家农户时,老农替他们把驴牵出来,见砚敏手里攥着那把野花,便从院里摘了朵芍药递给她,说插瓶里能开好几天。砚敏欢天喜地地接了,一路坐在车尾举着花看,夕阳把它染成了深红。
驴车回城时,城门正要关。守门的兵丁认得沈砚明的脸,笑着放了行,还多问了一句沈爷今儿去哪儿了。沈砚明答了句西山转了转,那兵丁便点点头,冲他摆了摆手:好地方,得闲多去。
车子拐进巷子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屋檐上退下去。福伯早早开了后门等着,灯笼已经点上了,黄暖的光把门洞照得亮堂堂的。苏婉和陈景居然还在,坐在廊下喝茶,见车子回来便站起来迎。陈景手里还捏着块刻了一半的木头,轮廓看得出是只小鸟的模样。
回来了?苏婉走过去把砚敏从车尾接下来,接过她手里那朵芍药端详了端详,这花开得好,我给你找个瓶子插上。
素心抱着西瓜往厨房走,沈砚明跟在她身后,经过廊下时顺手把书箱递给了福伯。福伯接书箱时,低声说了句:少爷,您走之后宫里又递了句话来——牛公公说,陛下今儿下午翻了一下午您送去的那些于少保手稿的抄本,晚膳时忽然跟身边人说了一句,他当年送的那些棉衣,朕穿着是暖和的
沈砚明在廊下站住了。暮色从四面合拢上来,把院里的光影揉得软软的。他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天,最后一缕霞光正隐进远山的轮廓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还留着下午翻书时沾的竹纸涩味,和溪水浸过的干涸痕迹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一样更真实一些。
厨房里传来素心和苏婉的说笑声,砚敏举着芍药满院子跑,福伯在后头喊慢些别摔了。沈砚明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然后迈步进了堂屋。
灯已经点上了。他把怀里的信纸掏出来,搁在书案抽屉的底层,和父亲那本《武经总要》放在一处。纸页触着旧书的封皮,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在跟老朋友打了个招呼。
窗外,那只飞走的鹩哥大约不会回来了。可院墙外头的树梢上,不知什么时候新落了一只灰扑扑的鸟,歪着头叫了两声,调子长长圆圆的,和傍晚的风一起穿过了整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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