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他去了一趟陈记酒铺,买了一坛新酿的桂花酒,让伙计送到家里去。酒铺老板娘说这批酒是上月新蒸的,比上回的甜,等喝完了可以再回来换。沈万山说行,付了钱,沿路往回走,经过巷口时看见茶摊还在,摊主正低头收拾茶碗,便走过去坐了一坐,要了一碗粗茶,喝完付了钱,把空碗搁在桌角,起身沿着巷子往家里走。巷子里静下来了,他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沿着地面向远处延伸,拐过弯时,那声音便换了方向,被石墙折了一下,才渐渐散去。
又过了几日,码头上来了一艘从广州方向来的小船。船身不大,舱里装的是几筐干海货和两捆粗麻布,船主是个面生的年轻人,在月港停靠时打听了一番番船的消息,听说葡萄牙人短期内不会来,便没有多留,补了淡水就走了。他走之后,码头边有人在议论那艘船的来路和货物,有人说可能是替广州那边的商号探路的,也有人说不值得深究,话题便转了。
同日午后,老账房在柜台后面整理旧账册,把上个月的条目重新核对了一遍。他指尖在纸面上慢慢移着,遇到有修改的条目便停下来细看一遍,确认修改处和原始记录能对上,才继续往下翻。那笔炮管的账目已经被他仔细归入总账,下方注明“交换完成,已交付盐商,货物尾款亦已收齐”。他搁下笔,把旧账册合上压平,搁进了柜台底层的旧档格里。
傍晚时分,沈万山路过陈记酒铺门口,酒铺的老板娘正把一缸新酒搬上架子,看见他便招呼了一声:“上回那坛桂花酒喝得怎么样?”沈万山说还剩半坛,等喝完了再来打。老板娘又问下回要不要换个口味试试玫瑰露泡的,沈万山想了想说下次再说,便沿巷子走了。经过茶摊时,摊主正在收凳子,见到他经过,抬头朝他打了个招呼。沈万山应了一声,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巷口拐弯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码头边停泊着的几艘船——其中有福兴号,帆已经收拢叠好,船身的旧痕在傍晚的光线里比正午时明显了几分。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拐过巷角后,福兴号的轮廓被墙挡住了,只有桅杆的顶端还露在墙头以上,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像一根还没有归位的指针,正等着下一次风向变的时候重新转起来。
又过了几日,月港的风向转了。原本一直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海风,渐渐偏向了东北,吹在脸上带了些干爽的凉意。码头上有人蹲在岸边试水,说近岸的水温比上个月降了一些,大约秋冬的海流正在慢慢调整方向。沈万山路过时听见了,没有接话,继续沿着码头往前走,在福兴号旁边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船舷上那处旧痕,确认没有扩大,便走开了。
那日在码头边,沈万山遇见了林阿福。林阿福正蹲在一只旧木箱上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嘴边叼着,看见沈万山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说阿尔瓦罗托人捎了封信来,说他在果阿的生意已近尾声,大约半个月后能折返。信里还提到,他在满剌加遇到了一个常驻当地的闽南商人,那人认识月港的港口,托阿尔瓦罗带了一张简图,上面标了几处满剌加港内的新码头,说是最近两个月才建好的。林阿福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递过来,信的末尾画了一幅简笔地图,图上沿码头轮廓画了几个新的小方块,旁边标了注记。沈万山看完信,还给了林阿福:信上说的新码头,大概会在这片水域接货。林阿福接过信折好收进怀里,又补了一句:那人说他姓赵,从前在泉州做过生意。沈万山听完,了一声,没有多问。林阿福见他没有别的要问,便拱了拱手,沿着码头往市舶司的方向走了。
傍晚时分沈万山在院子里翻看那本《更路簿》,在月港到满剌加之间的航段旁边添了一笔注:秋冬风向偏北,航速或受影响。约半月后可再出发。他写完搁下笔,把簿子合上,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比前几日大了一些,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穿过巷口,在屋瓦上轻轻打了个转,又沿着墙根往远处去了。风声过去之后,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偶尔有收缆的吆喝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和其他晚间的声音混在一起,很快便散了。风声在屋瓦上来回卷了几下,便沿着墙头继续向巷口深处移去,和那些正在收帆的船、正在合拢的门板声一样,各自回到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沈万山没有去分辨那些声音的方向,只是站起来把窗子合拢了半扇,转身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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