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傍晚,一个在码头上收干货的老汉路过福兴号时,在船边停了一步,看了看舱里露出的半截碎瓷片。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看了看断口,又放了回去,问林福来这些碎瓷怎么处理。林福来说还没想好,那老汉说如果不想留着,可以卖给磨坊的石磨铺,他们收碎瓷渣磨成粉,掺进石磨的接缝里当填料,比石灰耐磨。林福来想了想,说回头再看。他没有说行,也没有拒绝,只是把那筐碎瓷从后院搬到了库房门口,没有再往深处挪。
几天后,隔壁木匠铺的师傅来仓库借桐油时,在门口看见了那筐碎瓷,拿了一块在手里翻看片刻,又放回筐里,对林福来说:这批瓷的釉色比寻常的好,砸碎了也可惜。你若不要了,磨成粉掺进漆料里刷船板,能防虫蛀。林福来站在仓库门口看了看那筐碎瓷,没有接话,等木匠师傅走了之后,他弯腰把那筐碎瓷端回库房里侧,靠墙放好。边上堆着几袋已经重新装好的干香料,和这筐暂时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的旧物挨在一起。海风从门缝里渗进来,把墙角那只碎瓷筐的边缘吹得微微移动了一点,又停住了。
那筐碎瓷在库房里侧靠墙搁了三天。头一日,林福来从旁边经过时没有停步。第二日傍晚,他蹲下来翻了翻筐里的碎片,把几片釉色还完整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其余的又放回去。第三日,他在码头边碰见了专收碎瓷磨粉的老陈,问他磨粉的价。老陈报了价,说磨出来的粉还能掺进船板缝里当填料,比麻线耐泡。林福来听完没有当场答应,只说到时候再说。
半月后,阿福的手臂拆了布条,伤口已经结痂了,留下一道浅红的疤。他试着抬了抬胳膊,活动了一下关节,对林福来说不疼了。他重新开始蹲在船舷边编竹筐、理麻绳,手指的灵活度和受伤前差不多。林福来让他把舱里那些还没补完的货箱检查了一遍,他蹲在船舱里拿锤子敲了一圈箱角,确认没有松动的地方,才盖上舱板走出来。
那批半损的香料被分装进了小布袋里,搁在码头边的杂货铺代卖。头一批卖得不快,但陆续有人来问,有拿回去配卤料的,也有买了掺进药包里的。杂货铺的老板娘每次卖完几袋会把铜钱用绳子串好,挂在柜台边,等林福来路过时取走。他有时候路过时会进去坐一坐,有时候只是经过门口看一眼那串铜钱的长度,便继续往前走。
那批云锦送到巡抚衙门时,边角的盐霜已经被洗掉了,重新熨平叠好,和完好的部分接在一起。送去的管事回来时说,衙门的管事接过云锦看了看,说布面还平整,不影响用。林福来听了之后,把那批云锦的损耗在账册上单列了一行,用炭笔在行尾画了一个小叉,搁笔时指腹擦过那道粗砺的墨痕,停了一瞬。窗外码头上落着几只白鹭,翅尖在碎瓷筐边沿擦了一下,又飞走了。
又过了七八日,码头上陆续有人来打听福兴号下一趟出海的日子。头一个来问的是个卖干果的商贩,说想搭船带一批桂圆干去厦门,托林福来帮忙运。林福来说船底还在修,等补好了再定日子。那商贩便没有再追问,留了一包桂圆干在码头的石阶上,说不急,修好了再说。林福来收了那包桂圆干,搁在船舱的货架上,没有拆。
隔了一日,一个面生的年轻船工蹲在码头边看福兴号的船底,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林福来缺不缺人手。他说他原先在泉州那边跑过船,会看风向,也会补帆。林福来看了他一眼,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阿良。林福来说船上暂时不缺人,但可以留个名,以后若要用人的时候再说。阿良听完没有多留,在码头边站了片刻,便沿着巷子走了。
又过了几日,码头上新来了一批从广州运来的硬木料,堆在码头东侧的货棚底下。木料剖开之后散发的气味有些特别,有人说是檀木,有人说是从更远的地方运来的。林福来路过时蹲下来看了一眼断面,木纹细密,颜色偏深,切口处有一种淡淡的油润感。他没有细究,只是看了一眼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到福兴号旁边时弯腰检查了一下舱板缝隙里重新填过的桐油灰,确认补过的位置严实了,才直起身来。
入夜后他在灯下翻看那本《更路簿》,把去厦门和满剌加的两段航程重新翻了一遍。他把自己这几趟往返中实际遇到的暗礁位置补进书页里,又备注了避风港的坐标——红树林那一段他画了一条弯折的虚线,在虚线尽头写下可暂避三个字。那页纸被他折了一道角,搁在簿子里靠前的位置,每次翻开时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一页。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簿子合上,吹了灯。院墙外码头上有人正在喊号子收缆,声音在黑下来的巷子里传了几声,便渐渐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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