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来蹲在福兴号的甲板上,手里捏着块被海盗子弹打穿的船板,边缘焦黑的痕迹还带着火药的臭味,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弹孔边缘的木纤维被烧焦后向外翻卷着,像一朵炸开的木花。他把船板搁在脚边,抬头看向码头上正抡着大锤的陈铁匠,铁砧上的火星溅在晨光里,像散落的星子,落在陈铁匠黧黑的前臂上便灭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铁匠,这钢板再厚三分,能不能挡住佛郎机铳的铅弹?林福来扬了扬手里的破船板,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昨天跟独眼龙的海盗船交火时,他喊得嗓子都裂了,咽口唾沫都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层粗砂。
陈铁匠停下锤子,拿火钳夹起那块刚打好的钢板,对着日头看了看弧度,又搁回铁砧上敲了一锤:三分不够,得五分!铁砧发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再在船舷内侧加层铁皮网,子弹打进来也穿不透,就是船身要重三百斤,跑不快。他重新把钢板送进炉膛里烧,火舌舔着铁面,发出滋滋的声响,你跑得多快都没用,人家追上来一铳就打穿了。不如让它结实。
跑不快总比沉了强。林福来从舱里拖出根锈迹斑驳的铁管,管口处有一圈暗褐色的旧痕,大约是上一次发射后没有及时清理留下的。他把铁管搁在陈铁匠脚边,这是上次从葡萄牙人手里换的旧炮,膛线还在,能修不?
陈铁匠蹲下来,捡起铁管掂了掂,又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炮膛内壁,看了一圈说:炮膛没炸就行。给我三天,换根新炮管,再给你配上开花弹——打出去能炸成碎片,海盗的船帆沾着就烧。他把铁管搁在铁砧旁边,又补了一句,不过炮弹得另算钱,火药也要新配。
林福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见账房先生抱着账本过来,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走得慢吞吞的,像是脚下踩的不是青砖而是刀尖。
老板,加钢板、修火炮,这得加三百两银子。账房先生心疼地翻着账页,手指在那一栏新数字上来回摩挲,上个月才换了新桅杆,再这么花,咱们这趟出海的利润要减半了。
不减半,命就没了。林福来指着码头另一头,那里停着艘被烧得焦黑的商船,帆布还冒着青烟,船帮上的漆皮被火燎得卷了起来,露出底下焦黑的木纹,看见没?顺风号昨天没躲过去,整船的丝绸都被抢了,船主跳海才捡回条命。你要是觉得三百两贵,那船主的货值多少?
正说着,几个伙计扛着捆铁荆棘过来,荆棘条上的倒刺在日光下闪着细密的冷光。这是按您说的,钉在船帮外侧,领头的伙计擦了把汗,把铁荆棘搁在甲板上,海盗想攀船,手上得被扎个窟窿。我们试了一截,钉进去之后拿手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林福来蹲下来摸了摸铁荆棘的尖刺,力道合适,不扎手又够锋利,他满意地点头:再往甲板周围装几盏防风灯,夜里点亮,海盗老远就能看见,不敢轻易靠近。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陈铁匠喊了一声,炮位旁边得搭个棚子,下雨淋坏了火药可不行!
早想到了。陈铁匠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木匠铺,老李正做呢,木架搭好糊层油布,防水得很。他手上有现成的料,三天能完。
账房先生还在旁边念叨:三百两啊……要不咱们跟其他船家凑凑?几家合着请个护卫队,分下来一家也就几十两。他翻开账本另一页,指着一行旧记录给林福来看,去年合雇过一回,记得吧?
凑什么?林福来瞥了那行旧记录一眼,又转开目光,看向正在卸货的跳板,上次合雇护卫队,人家见了海盗先跑了,最后还得靠自己。护卫队跑得比我们快,人家追海盗还是追我们?他转身爬上桅杆,了望台的木板被踩得咯吱响,他在高处停下,指着东边的云层,你看那片云,边缘卷了,过几天要刮南风,正是海盗出没的好时候。等咱们的船武装好了,带着伙计们去趟吕宋,那边的香料能赚回十倍的银子,这点本钱算什么。
伙计们正往船舷上钉铁荆棘,铁钉敲进木头的声音笃笃作响,在码头上散开,一锤接一锤,像在给船敲上一副硬骨头。陈铁匠的大锤还在抡,炮管的寒光从作坊门缝里透出来,映在林福来眼里,比账本上的数字更让人踏实。账房先生站在一旁,合上账本,手指还夹在记着那笔支出的那页,他看着铁荆棘被一锤一锤地钉进船板,看着船帮上的木板在铁钉落下去之后收紧了边缘,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板,这要是真能挡住海盗,那我就不心疼那三百两了。
林福来正扶着桅杆下来,脚尖落在甲板上时踩到一块新钉上去的铁荆棘边角,他借力站稳了才松手,侧过头说:等着瞧。等咱们从吕宋回来,就把福兴号再改大些,装十门炮,船帮再加一层铁板,让他们一看这船的轮廓就知道惹不起,远远就绕道走。他的话简短而有力,落在那阵笃笃的敲击声中,刚说出口便被另一阵海浪盖了过去。伙计们还在钉铁荆棘,旁边有人正把一桶新运到的桐油从跳板上拖下来,桶沿摩擦跳板边缘的声响和陈铁匠的铁锤声混在一起,穿过清晨的海风,顺着船舷蔓延开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