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的头两日风平浪静。新的铁皮网使船身吃水略深了一些,船底的摩擦感比之前更沉,行进时船帮外侧的铁荆棘随着船的晃动相互摩擦,不时发出细微的金属刮擦声,但不影响航速。第三日午后,了望台上的伙计喊了一声前面有船,林福来走到船头,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一条灰白色的船影正横在航道上,没有移动。船身比福兴号略小,帆已经收了,像是停在原地等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让伙计把炮位上的油布掀开,又让人把铁荆棘的尖刺朝向调了调。约莫过了两刻钟,那条船始终没有动,林福来让舵手偏了偏方向,从那条船南侧约半里处绕了过去。经过时他看见那船的甲板上没有人,船舷也没有挂旗,像一艘被遗弃的空船。他们没有靠过去查看,继续往南走了。
绕过那艘空船后,海面恢复了空旷。福兴号又走了大半日,入夜后在近岸的浅水区下锚歇了一晚,天亮时继续出发。
第五天早上,海面上出现了另一艘船。那船的帆是深色的,船头站着几个人,正朝福兴号的方向望。林福来站在船头,从怀里掏出那支铜制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船帆的颜色和独眼龙的海盗船不太一样,船身也没有黑旗,但船速很快,正从侧后方靠近。他放下望远镜,对阿福说了一句把炮口转向右舷。阿福跑过去掀开油布,炮管从棚底伸出来,在日光下泛着冷灰的光。他往炮膛里填了一颗开花弹,引线垂在炮管外侧的挂钩上,没有点燃。
那艘船继续靠近了一会儿,在距离福兴号约一里处忽然慢了下来,然后调了个方向,加速往东南方向去了,很快就缩成远处的一个小点,融进了海平线的光雾里。林福来站在船头看着那船影越走越远,确认没有折返,才对阿福说了一声:把引线收回去。阿福把引线从挂钩上取下来,小心地绕回弹丸的引线槽里,盖好油布,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站着。那艘船从露面到离开,约莫小半个时辰,也没有挂旗、也没有喊话,福兴号船舷边沿的铁荆棘甲板上泛着初升的阳光,像是刚刚从船身某处均匀地暴露出来,又像是从来就在那里。
那艘船消失在东南方向之后,海面上重新变得空旷。日头升到了桅杆顶,把甲板上的铁荆棘晒得有些烫手,林福来蹲在船舷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倒刺,烫得缩回手来,又站起来继续检查缆绳。船又走了大半日,傍晚时天际线上浮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是吕宋北端的一串小岛,在暮色里显出一道暗绿色的长影。林福来让船工收了半帆,沿着岸边缓行,在一处避风的浅湾里下了锚。湾内水色清浅,能看见底下的沙地和几丛暗色的珊瑚礁,船底擦过沙面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船肚在某处拖着底缓行了一阵,擦过浅滩时带起一股浑水,但很快就散尽了,福兴号在沙地上停稳了。
上岸的只有四个人:林福来、阿福、陈伯和另一个伙计。其他人在船上留守。湾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沿着岸边的棕榈树根往高处蜿蜒,他们沿着那条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遇见了一个在树下收拾渔网的当地老人。林福来上前比划着问了一句,那老人指了指湾外北面的一道白色沙滩,说那边有固定的交易点,常有外地商船停靠。林福来道了谢,带着人折返,沿着岸边往北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片白沙滩,沙面上停着几艘小船,岸上用木板和棕榈叶搭了几间简易的棚子。棚子前面的沙地上摆着几堆货物——干椰子、捆好的棕榈纤维、几筐晒干的海产。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正蹲在棚子门口,手边放着一把短刀,看见林福来他们走近,站起来打量了一下他们船的方向和身形,问了一句来路。林福来答了,那年轻人便侧身让开,说可以看看货。
他们在那片沙滩上停留了两天。头一天,林福来用带来的粗布和铁器换了一批干椰子和棕榈纤维,又用几把新打的小刀换了两筐干海产。第二天,有人划着小船从更远的岛上来,带来了一捆深色的木料,切开一角露出细密的纹理。林福来蹲下来看了看断面,木料的切面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油香气,用手抚过感觉细腻而坚实。他问那船主这木料怎么换,船主指着他船上的青瓷碗比划了一个数,林福来没有还价,拿出十只青瓷碗换了那捆木料,搬回船上之后仔细地收在船舱干燥的角落。
返航的前夜,他们在湾里过夜。篝火在沙滩上烧了一阵便熄了,只留几块暗红的炭。林福来坐在船舷边,借着月光翻看那本《更路簿》,在吕宋北端的页边画了一条细线,标注了几处沿岸交易的粗略地点,记下浅湾位置和周围的地标轮廓。晚间的海风从陆地上吹过来,带着棕榈叶和泥土的气味,和月港的风不同,更湿润,也更绵密。风把铁荆棘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下,像是船帮外侧的细齿在夜里自行合拢了一道缝隙,把剩余的行程和未尽的贸易机会都锁在了船板里侧。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料的小样,在手里又翻了翻,搁回原处,吹了灯,躺下了。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