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三年正月,紫禁城的雪还没化透。乾清宫檐角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日头升起来时,冰凌尖端开始往下滴水,落在汉白玉栏杆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湿痕。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可宪宗朱见深捏着奏疏的手指却泛着白——那份奏疏摊在案上,妖狐夜出四个字被朱笔圈了两道,墨色比旁的句子都浓,像是看的人每读一遍都要加重一分力道。近三个月来,京城接连发生怪事:先是有百姓报称夜间见一白狐化为人形,潜入官宦府邸偷取财物;后又有御史弹劾锦衣卫办事不力,连个狐狸影子都抓不到。头一回听说时宪宗只当是市井谣传,可后来陆陆续续有四五份奏报从不同渠道递进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白狐,夜出,专挑高门府邸,被偷走的多是字画和书信。
废物!宪宗将奏疏拍在案上,龙椅扶手被他攥出浅浅的指痕,朕养着锦衣卫,是让他们护国安民的,不是让他们每日在诏狱里打瞌睡的!他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大约是这几日批阅奏折睡得少了,眼下泛起一圈青灰。
站在阶下的锦衣卫指挥使朱骥额头冒汗,官袍下的膝盖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跪下来时腿窝绷得直直的:陛下息怒,臣已加派人手搜捕,只是这妖狐行踪诡秘,每次出现都在深夜,且一炷香工夫便消失不见。臣派人蹲守了半月,连一根白毛都没见着。
诡秘?宪宗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小太监。那太监约莫二十岁年纪,穿着簇新的蟒纹贴里,腰背挺直,垂手站在暖阁的门边,正是御马监的汪直。宪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汪直,你来说,昨夜你在西城,可有见着那妖狐?
汪直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落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响。他微微欠身,声音清亮却不卑不亢:回陛下,昨夜奴婢带小旗在皇城西门附近巡查,大约子时三刻,在报国寺后墙见着一团白影闪过去。那东西速度极快,在墙头只停了一息便翻过去了,但奴婢借着月光看清了轮廓——像是狐狸,却比寻常狐狸大上一圈。奴婢带人追出三里地,它拐进了吏部侍郎张泰大人府邸的后花园,墙根底下有一丛迎春,枝条被压断了几根,痕迹还在。
宪宗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张泰?他可有奏报?
回陛下,张大人今早递了奏疏,只说家中丢了一幅古画,是前朝某位名家的山水立轴,并未提妖狐之事。奴婢不敢妄议大臣,只是觉得此事蹊跷——丢了古画却不报官,大约是对府中失窃有所回避。汪直说这话时头微微低着,语速平稳。
朱骥跪在地上,心里却猛然一紧。他昨晚明明派了亲信守在报国寺附近,回来只说一切如常,怎么汪直一来就撞上了白影?这小太监怕是故意挑事,拿一个莫须有的白影在陛下面前邀功。他正要开口辩驳,却听宪宗先开了口:锦衣卫查了三月无果,一个小太监倒能追出踪迹。朱骥,你这指挥使,怕是坐不稳了。
朱骥吓得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膝下的位置恰好是刚打扫过的一道砖缝,他每磕一下额头都在同一处落下去,不多时那处便泛起一片浅红。宪宗没有看他,只对汪直道:你既看得清踪迹,那朕便给你一队人手,专查此事。不拘品级,不论规矩,但凡有可疑之人,先抓了再审,不必事事报来。他说话时语气随意,像是临时起意安排了一件小事,可站在阶下的几个近侍都听出了话里行间的分量——不必事事报来,意味着这道口谕可以直接绕开内外各大衙门自行行事。
汪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伏地叩首:奴婢遵旨。只是……人手若是用锦衣卫的,怕是他们不服调度。奴婢自御马监出来,手下只有几个小旗,办差时恐怕掣肘。
这有何难?宪宗提笔在案头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二字,搁下笔时墨迹未干,朕特许你自募人手,就叫西厂,官署设在灵济宫旁的空院里。人手你自己挑,从锦衣卫、边军、京营里抽,不拘出身,能办事就行。西厂办差,位在锦衣卫之上。
谢陛下隆恩!汪直叩首时声音里难掩激动,抬起头来时,眼角余光瞥见朱骥惨白的脸和那道微微颤动的下巴线,嘴角悄悄勾起一道极浅的弧。他起身后退三步,转身走出暖阁,跨过门槛时门外的寒风吹进来,把他衣摆的下沿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露出靴面上沾的一小片雪迹,在迈过门槛的瞬间被门内的暖气蒸成了一粒深色的水渍。
三日后,灵济宫旁的空院挂起了牌匾。黑底金字,两个字在初晴的雪光里泛着冷亮的光。牌匾的边角镀了一道铜边,大约是赶工做的,铜条的接口处还能看见细小的铆钉痕迹。汪直穿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站在门前亲自点卯。他身后列着三百余人,都是从各处挑来的精壮,有从前锦衣卫的校尉,有边关退下来的老兵,甚至还有几个江湖上的好手,是从北直隶一带招募的武人。队列整肃,比锦衣卫衙门门口的仪仗还齐整,飞鱼服的袍角被晨风拂动着,铁甲的碎片在日光下依次反光,像一幅被拆散后重新缝合的锦绣,每一针都落在同一个时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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