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在门内把玩着那支火枪,枪管尚有余温。他侧头对身边的缇骑道:把张泰的走私账册抄三份,一份送司礼监,一份送刑部,最后一份……他停顿了一下,把火枪搁回箱子里,枪口朝内,给通政司,让全京城都看看,朝廷的二品大员是怎么当番商走狗的。他说完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涌进来,吹动了案上摊开的几页纸。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皮上,刚刚被铅弹掀开的小片伤口还露着新鲜的木质,边缘的树皮翘起一角,被雪填了半满,像一页被翻开的旧册页正等着新的笔迹落上去。汪直看了片刻,把窗子合拢了,转身回到案前坐下,顺手把另一支火枪和茶叶箱的造册记录归到了的格子边沿,在案上摊开一本新的簿子,开始记张泰自首之子的口供。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着,没有停顿,一行接一行地往下写,偶尔翻动一页,纸页的声响在值房里散开又被四面墙壁收拢,像是同一个冬天正在不同的档口被一笔一画地复制进空白的册页里。
张泰儿子的口供录了将近一个时辰。那本蓝皮册子里的内容被一页页翻过,每翻一页,汪直的笔尖便在纸上相应位置记上一笔。册子上记着近半年来火药坊的出入登记,日期、经手人、领取数量都在上面,其中有一页被反复折过角,页边磨损明显,标注着张泰名下的几次领取记录。汪直核对了几处与账册重合的日期和时间点,将出入册和账册并列排好,在纸边画了一道细线,连起两处吻合的标注。
口供录完之后,韦瑛把那本蓝皮册子收进了书架上的木匣里,匣盖合拢时发出妥帖的轻响。张泰的儿子被暂时安置在西厂后院的偏房里,门口留了一个缇骑守着。
傍晚时分,那三份抄件陆续送出了西厂衙门。司礼监和刑部的两份走的是常规渠道,用西厂的信封装好,封口处压了铜印;送往通政司的那一份则多绕了一段路,从侧门出去,由缇骑贴身带到通政司后门交给当值书吏,再插入当天待分发的文册之中。最后一份大约要到第三日才能被正式登记并开始流转,但有人已经提前向相熟的官员递了消息。
张泰的案子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进展平稳。抄件递出之后,司礼监方面没有传来任何阻挠或驳回的命令。锦衣卫没有再派人来提审管家,朱骥那边保持了沉默——不是退缩,而是像冬天地面,不再显露昨晚那场雪落下的痕迹。汪直继续按自己的节奏处理卷宗,把那批火枪和茶叶箱的实物证据登记造册,连同那本账册的原本一并收进了书架底层的铁皮柜里。钥匙被他系在腰带内侧的一根细绳上,走动时不会发出声响。
腊月中旬的一个清早,韦瑛在整理书架时把贴有红签的那本旧册子从中间层挪到了归档格内,与同批处理的几件旧案并排放好,不再摆放在案角。册子的红签边角已经起了毛,但从架上抽下来翻阅时会因为纸张已经充分晾干而发出干脆的响声,像是内容已经完全沉定了下来。
傍晚时分,灵济宫的值房里只剩一盏灯,汪直坐在案前把最后几页通政司的回函看了看,便合上簿子搁回案角,吹了灯。光完全暗下来之前,窗外的雪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白的亮,落在那排书架底层铁皮柜的锁孔上。
腊月下旬,值房里的烛火比平日略早了一些熄灭。汪直在两日间将本年度的案卷整理了一遍,将结案的归入已了格,尚待跟进的留在案角,又取出一本空簿册记录次年开春后需要继续查验的条目,末页留白,暂未落笔。书架上的木匣都换了新的标签,字迹端正,日期明确。各处值守也重新排过,新增了夜巡的班次,轮换表由韦瑛在值房侧门内侧重誊过,纸面被压得平整,四角用细钉固定。院子里的灯笼换过了,新烛能燃到后半夜。
张泰的案子被司礼监回了一份公函,函文措辞简略,只说,没有附任何批注。汪直把那份公函收进书架上层与案卷相应位置并列存放,与案卷之间隔着一条短边,没有夹入案卷内页,也没有另行标注。那支被扣押的火枪在腊月廿三那日被调去例行查验了一次,查验之后又被放回原处,依旧搁在书架底层铁皮柜内靠近里侧的位置,和其他证物隔了一层木板。
街面上的铜铃在腊月里响得比往常疏了一些。过年之前各家各户都在忙着备年货、扫屋子、贴门神,听惯了的声音便不那么容易引人侧目了。腊月廿八那天早晨,韦瑛去街上替值房里买了几样干果,回来时在门口那盆矮竹旁站了片刻——竹子依然光秃的,但根部的土面上冒出几个细小的新芽苞,埋得很浅。他看了一会儿便进了门,把那包干果搁在值房角落的矮桌上。
除夕那天值房里只留了两个人值守,其余的人各自回家过年。汪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一直坐在案前,把书架底层的铁皮柜打开又合上,确认各处锁扣完好,又检查了各处门锁和窗闩的牢固程度,确认无误后,把值房的灯盏减到只剩两盏,坐在案前翻开《通政司案牍汇编》最新的一卷,看了几页,搁在膝上。隔着窗纸能听见远处零星的人声和爆竹响,隔了几条街,传到这里时只剩下一些闷闷的余音。灯火渐渐暗下去,他在将息之前把那一卷从膝上拿起,搁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纸面朝外,与其他册子并排立着,没有多出来,也没有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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