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暗下又亮起,卢米埃尔大厅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压缩。
没有冗长的开场,评委会主席罗伯特·德尼罗上台,简短致辞后,颁奖齿轮便以戛纳特有的高效节奏开始精确咬合。
最佳短片金棕榈。一种关注单元奖。评审团特别奖……每一个法语音节被念出,都引发一小片区域的沸腾,和更大范围的、更深沉的寂静。
曹爽的脊背始终挺直。
他能感受到右侧河濑直美团队的静默——那是带着重量的静默。
也能感受到左侧《生命之树》剧组那边传来的、几乎不加掩饰的轻松低语。
最先颁出的是“最佳编剧奖”——《脚注》。以色列导演的喜悦是节制的,如同他电影的风格。
紧接着,是“评审团奖”。
当颁奖嘉宾宣布获奖者是 《生命之树》(泰伦斯·马利克)与《刨根问底》(麦温) 时,场内响起理解的掌声。
马利克的制片人代替缺席的导演上台,笑容从容,话语中少了几分独享殊荣的笃定,多了几分“并列”之下微妙的意味。这个奖项,似乎为后续的角逐定下变数的基调。
“最佳男演员奖”毫无悬念地颁给了 《艺术家》的让·杜雅尔丹。高卢人的欢呼震耳欲聋,黑白默片的欢乐浪潮席卷全场。
这仿佛明确的信号:一部深受喜爱的电影得到了回报。
徐振的脸色在明暗交错的灯光下,显得发白。
气氛越来越紧。
当上一届影后朱丽叶·比诺什款款上台,宣布颁发“最佳女演员奖”时,空气凝固了。
郝磊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的捏成拳。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两千人的寂静中如擂鼓般清晰。
这一刻,她等了十四年——从戏剧学院的晨功,到无数个片场的深夜,到那些被评价“戏好但不够商业”的时刻。
今夜,戛纳的聚光灯下,是现实主义的审判台,也是她艺术生命的终极考场。
大屏幕依次闪过提名者的面孔与片段。
当《忧郁症》中邓斯特末世般的癫狂之美,《朱花之月》里哀婉的物哀之情闪过之后——
屏幕一暗,再亮起时,是《药神》夜店五颜六色的灯光下。
郝磊饰演的思慧,对着夜店舞台上欺辱他的经理大喊脱裤子,先喜,后快意恩仇的宣泄,呐喊后,似回忆似隐忍,泪满眼眶却往回吞的欲言又止。
她死死盯着那个男人,仿佛要通过这徒有其表的“复仇”,看清自己和孩子命运里所有无法逆转的磨损与不堪。
镜头推近,她眼神里,有快意,有恨,有悲悯,有绝望,还有太多人生的自嘲和复杂。
四秒钟。整个卢米埃尔大厅鸦雀无声。
那不是对美的欣赏,也不是对苦难的怜悯,而是被复杂又真实,令人坐立不安的共同情感击穿后的沉默。这段表演震耳欲聋。
比诺什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外的微笑。
“今年,”她优美的高卢语在大厅里流淌,“评审团在最佳女演员的选择上,产生了难以取舍的共鸣。因此,他们做出了决定——”
顿了顿,她目光扫过台下。
“最佳女演员奖。”
“克里斯汀·邓斯特,《忧郁症》。”
掌声与欢呼率先从《忧郁症》剧组区域炸开。
聚光灯打在邓斯特身上,她冷峻的脸上终于冰消雪融,绽放出难以置信的灿烂笑容,与身旁的人紧紧拥抱。
对此奖项,有着无比渴望的郝磊泄了气,瘫软下来,斜靠在曹爽肩头。
“以及——”比诺什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现场的声浪,也再次提起众人的心。
聚光灯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光海,将第五排左侧的郝磊单独剖出,暴露在两千人的视线下。
“郝磊,《我不是药神》。”
“轰——!!!”
声浪中,许多华语电影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两个名字:2004年的张曼神,1993年的巩皇。
前者是戛纳华语唯一影后,后者是华语电影在戛纳的图腾。
但郝磊这座奖杯不同——她没有曼神的国际背景,也没有巩皇《霸王别姬》那样的时代史诗。
她凭的是一张被生活磨糙的脸,一个在夜店里含泪看仇人跳舞的底层女人。这是现实主义最生猛的力量,第一次在戛纳的奖项中得到承认。
徐振激动得说不出话,死死抓住曹爽的手臂,浑身都在发抖。
胡哥、张毅这些老实人也控制不住情绪,陷入狂喜。
贵宾区的各位大佬狠狠挥舞,“扬眉吐气。值了!”
风暴中心得郝磊,反应慢了半拍。
她似乎花了半秒钟来消化,紧随其后自己的名字。聚光灯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她不客气的给了曹爽一个吻,然后起身与团队主创一一拥抱。
她整理了下裙摆,迈向过道。前方,克里斯汀·邓斯特也从另一条过道走来。两位来自不同世界、诠释了截然不同绝望的女性,在舞台台阶下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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