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接触大伯母不多，真没发现她骨子里竟然是这样一个带有这种偏见的人！
这种偏见，不知扼杀了多少女孩在科学、技术、工程、数学领域发展的可能性。
虽然林慧敏说这件事情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念念却从中听出了深深的无奈。
林念念看着堂姐低垂的侧脸，想起自己坚持学画时父母的支持，虽然他们最初也不理解，但看到她的热爱和努力后，还是选择了全力支持。
而堂姐，似乎总是在被动地接受着安排，她的喜好、她的天赋，在“成绩”和“稳妥”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林念念心里闷闷的。
她觉得这不公平。
堂姐的奥数之路，哪怕是因为在更高层次的比赛中受挫、发现自己能力上限而主动放弃，或者是权衡兴趣后自己选择别的，那都是一个值得尊重的过程。
但绝不该像现在这样，因为一个充满偏见的理由，被强行画上句号。
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林慧敏的眼睛，轻声问道：
“慧敏姐姐，那你自己呢？”
“抛开你妈妈的想法，抛开什么文科理科的争论……”
“我就想问你，你还喜欢奥数吗？”
“喜欢……吗？” 林慧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抽屉，那里，在她所有练习册和试卷的最底层，偷偷藏着一张她从学校讲台上“捡”回来的的奥数模拟卷。
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像小学时那样，在老师询问谁想尝试奥数题时自信地举手。
她只会在老师将那些无人问津的奥数试卷随手放在讲台上后，趁没人注意时，偷偷拿走一张，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一样带回家。
她只会一个人，在台灯下，对着那些看似刁钻古怪的题目苦思冥想。
她觉得那些奇妙的数字组合、严密的逻辑推理、充满挑战性的解题过程，是迷人的，是能让她心跳加速的。
这……算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长久以来，她的感受和喜好，似乎从来不是被考虑的首要因素。
“应该做什么”远比“喜欢做什么”重要得多。
林念念敏锐地捕捉到了堂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茫，以及那迷茫深处，连林慧敏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微弱的光亮和期待。
或许，堂姐内心深处，一直期待着能有一个人，能肯定她的热爱，能坚定地拉着她的手，带她重新回到那个她曾经闪耀过的赛场。
林念念看出了林慧敏其实是喜欢奥数的。
只是这份喜欢，被太多的“不允许”和“为你好”压抑得太久了。
林念念没有再多问什么，她只是看着林慧敏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笃定：“其实……你是喜欢的吧？”
她顿了顿，继续说：“再试试吧，慧敏姐姐。”
“难道你真的觉得，女生学理科就天生不如男生吗？”
“还是你觉得……无法兼顾好日常学习和奥数呢？”
林慧敏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说不喜欢吗？那个词堵在嘴边，如此沉重，她说不出口，也不愿意去玷污内心深处那份真实的悸动。
想说喜欢吗？可那份喜欢似乎已经被妈妈的否定和长久的压抑磨得失去了勇气，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了理直气壮说“喜欢”并为之争取的资格……
她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紧紧捏着面前的练习册边缘。
最终她只是干巴巴的说：“我妈妈肯定不同意……”
林念念的目光落回自己摊开的速写本上，那上面画着的是她笔下正在努力挣脱困境的漫画女主角。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画中那个眼神坚定的女孩，然后抬头，看着林慧敏，一字一句地说：“慧敏姐姐，你看，我画的这个女主角，她正在为了她自己想要的未来、想要的公平而努力抗争。”
“那么，你呢？”
“你的人生，你最终又要为谁而努力？”
“你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望，还是为了你自己真正的渴望？”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林慧敏脑海中炸响。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林念念，又像是透过林念念，看到了某个模糊而遥远的自己。
那个小学时会为了自己喜爱事物而努力的自己。
她要为谁努力？
一直以来，她好像都在为父母的期待、为老师的赞许、为那个“别人家孩子”的光环而努力。
她拼命学习，考出好成绩，似乎只是为了换来一句“慧敏真乖”、“慧敏真给我们争气”。
那她自己呢？她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喜欢数学时那种解开难题的纯粹快乐，她渴望在奥数赛场上与人一较高下的激动，这些……难道就不重要吗？
林念念没有再说话打扰她，只是重新拿起铅笔，低下头，继续用铅笔勾勒后续的剧情，她知道有些事只能由林慧敏自己想明白。
房间里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缓缓移动，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念念已经又画完了一章的内容，正准备活动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时，她听到旁边传来一个虽然很轻，但却很坚定的声音：“念念，你说得对。”
林念念抬起头，看向堂姐。
林慧敏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那些迷茫和犹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她继续说：“我应该去试试。以前妈妈不同意，我……我也没有再去争取过。是我自己先放弃了。这次，我应该再去争取一下，为了我自己。”
更重要的是，连年纪比她小这么多的堂妹都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人要为自己而活，要为自己的热爱去争取。她为什么还要一直退缩，活在别人的安排和期望里呢？
林慧敏的目光落在自己正在写的物理作业上，她透过那些公式和定律仿佛看到了她偷偷计算奥数的夜晚。
她想，她是不甘心的。
她不甘心就这样退出了奥数的舞台。
如果她真的甘心，又何必把奥数试卷偷偷拿回家，在夜里一遍遍演算、琢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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