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吹动他破烂的衣襟和额前散落的黑发。每一步都异常沉重，脚下的碎石和冻土硌得他生疼。腹中的饥饿感如同火烧，身体的疲惫如同铅块。但后背那个温软的、沉甸甸的小生命，成了他唯一前进的动力。
荒芜的田地里，那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领民停下了手中翻土的木耙（土地冻得梆硬，根本翻不动），惊恐地看着他们的领主老爷——背着那个传说中会放法宝的“魔童”，像个逃荒的难民般，一步一步走向那片令人畏惧的黑森林。杨戬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到几个佝偻的、灰暗的影子，以及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如同看着走向深渊之人般的绝望和麻木。
杨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于对抗身体的崩溃和维持那一点微弱的、朝着森林挪动的方向感。
终于，再次踏入了黑森林的边缘。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空气变得阴冷潮湿，混合着腐叶、湿土和昨夜残留的、淡淡的……某种不可言说的腥臊气息？杨戬下意识地捂了捂口鼻，胃里一阵翻腾。
背上的小哪吒似乎被这环境的变化惊扰，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小脑袋在杨戬后颈上蹭了蹭。混天绫的红光微微亮起，隔绝了部分阴冷和异味。
“乖……别醒……” 杨戬低声安抚，声音嘶哑。他强忍着天眼的剧痛，将残存的所有意念，如同榨取最后的灯油，疯狂灌注到额间那只沉重如铅的竖眼之中。
开！给我开！
视野中的光斑漩涡旋转得更加疯狂，剧烈的刺痛如同钢针搅脑！但这一次，他必须找到新的草药！凝露草和银叶苋已经绝迹，需要替代品！温和的……蕴含生机的……
模糊扭曲的灰暗视野艰难地穿透眼前的林木，投向森林更深处。灰暗的视野中，代表着植物生机的微弱绿色光点依旧稀少。杨戬仔细分辨着那些光点的气息和形态。
这个……气息太烈，不行。
那个……蕴含微毒，不行。
……等等！远处那片背阴的岩壁下……似乎有几簇代表着温和水木灵气的、如同露珠般晶莹的淡蓝色光点？是……水玉兰草？叶片肥厚多汁，清晨凝结纯净露珠，药性极其温和，有滋养润肺之效！比凝露草更佳！
找到了！
杨戬心中一喜！但随即心又沉了下去。那位置……在森林深处，离领地边缘足有数里之遥！而且，路径似乎更加崎岖复杂。
他咬紧牙关，杵着木棍，开始朝着感知中的方向，在昏暗的林间艰难跋涉。每一步都异常小心，避开盘结的树根和湿滑的苔藓。背上的重量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难以保持平衡，好几次都差点被凸起的树根绊倒。天眼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视野模糊不清，他只能凭着模糊的轮廓和本能，在盘根错节的林木间摸索前行。
背上的小哪吒似乎觉得这“颠簸”很有趣，睡意渐渐消退。他发出“咿咿呀呀”的无意义音节，小脑袋好奇地转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虽然杨戬看不到）打量着周围昏暗、新奇的环境。混天绫的红光随着他的兴奋微微波动。
“别乱动……” 杨戬喘息着，低声警告。他需要集中精神看路。
然而，好奇是孩子的天性。尤其是哪吒这种自带“拆迁”属性的熊孩子。
“啊！” 哪吒突然发出一声兴奋的短促音节，小胖手猛地伸出混天绫的包裹，指向杨戬左侧一片色彩异常鲜艳的红色蘑菇！
杨戬下意识地顺着那微小的拉扯力道偏头看去！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刺眼的红色光斑！
脚下猛地一滑！一块湿滑的苔藓让他重心瞬间失衡！
“不好！” 杨戬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将木棍狠狠往地上一杵，试图稳住身体！但背上的重量和身体的虚弱让他根本无法有效调整！
噗通！
一声闷响！
杨戬整个人连同背上的小哪吒，一起朝着旁边一个被枯叶覆盖的、散发着腐殖质气息的浅坑栽倒下去！
“哇——！”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撞击，瞬间吓到了小哪吒！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哭嚎！混天绫的红光猛地暴涨！
杨戬只觉得后背一股柔韧而强大的力量猛地一托！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他狼狈地摔倒在坑边的枯叶堆里，虽然摔得不轻，但总算没有带着哪吒一头栽进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坑里！
“呼……呼……” 杨戬惊魂未定，剧烈地喘息着。背上的小祖宗因为惊吓和不满，哭嚎声更加响亮，小胖手小胖腿在他背上乱蹬乱踹，混天绫的红光剧烈波动着，仿佛在抗议这糟糕的待遇。
杨戬强忍着后背被蹬踹的疼痛和天眼的剧痛，挣扎着从枯叶堆里爬起。他扶着旁边粗糙的树干，看着背上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眼泪汪汪的小祖宗，再看看前方更加幽深昏暗、危机四伏的森林……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抓狂、崩溃和深深无力的疲惫感，如同万年冰河解冻，瞬间将他淹没。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腐叶和哪吒眼泪气息的空气，认命般地、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朝着那淡蓝色光点指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而去。
背上的哭声，如同魔音灌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每一声哭嚎，都像是在杨戬紧绷的神经上狠狠抽了一鞭子。
这哪里是去找“奶源”……这分明是背着个祖宗去西天取经！还是地狱难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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