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大秦如今正推行的秦律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却愈发温厚。
咸阳宫诏令才出不久,关中乡野已闻风而动。
栎阳新设“农言亭”,频阳开立“童蒙塾”,就连陇西牧马场也挂起“力时木牌”,刻着耕、织、牧、冶的节气时辰。
扶苏日常不是跟着娥羲外出便是留在章台宫为始皇帝处理杂物。
娥羲外出,是要巡视民生。
她踏过渭水浮桥,裙裾沾着新泥与麦香。
每至一地,必蹲身细察田垄墒情,指尖捻起泥土嗅其润燥。
在频阳学塾,她为稚子执笔描红“春耕”二字,墨迹未干便被小手迫不及待覆上掌印;至陇西牧帐,她解下佩玉换得半袋青稞,分予围拢的牧童。
她归来时袖口沾着野艾草汁,发间别着未褪色的苜蓿花。
这一趟巡视,便已历时将近两月余。
始皇帝见了只微微颔首。
扶苏又将新拟的《力时律》竹简推至始皇帝面前——末尾添了行小字:“凡农隙之日,官府不得征徭,匠户歇斧,医者停诊,唯留茶寮开灶,供人说春。”始皇帝指尖摩挲那行小字,忽问:“茶寮说春,说的什么?”
扶苏垂目答:“说节气,说墒情,说新法如何护苗——亦说,谁家田埂被獾掏了洞,谁家犁铧缺了铁,谁家妇人难产三日未得医。”
始皇帝轻嗤一声:“荒谬。”
“可君父,那些百姓的命,就在这荒谬里活下来。”一旁的娥羲道,“獾洞不填,春水倒灌;犁铧不修,误了墒期;妇人不救,三代断炊——律不写这些,便不是护民之律。”
始皇帝最终也不曾驳回,这道《力时律》遂颁行天下。
三月朔日,咸阳市集新立“力时榜”,墨书节气农谚与官仓开廪时辰。
娥羲携她的壮汉护卫亲揭榜文。
百姓围拢默读,有人以指蘸唾,在掌心反复描画“春分落种,秋分收粟”八字。
远处传来稚子清亮诵声:“力有常,民有时……”
扶苏留在章台宫亲自校勘律文朱批时,忽见一边地小吏奏报:“胡杨沟老农赵伯,依新令代耕三户绝户田,秋收分粟不取其一。”
他提笔批道:“此即气运之根。”将这奏报呈到了始皇帝跟前。
始皇帝展开奏报,指尖停在“分粟不取其一”六字上,良久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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