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那扶苏失踪数月，咸阳的娥羲想想也很为他捉急。
主要是，他不回来，她的丈夫就要去上郡‘李代桃僵’，稳住上郡军民的心。
可扶苏已经多年不去上郡，这“桃”若不熟，岂非徒惹人疑？
但她怎么也猜不到，上郡扶苏失踪，竟是被这个时代的她亲自拽入山中。
*
而此刻的阴山中。
扶苏没有下山，全责倒还真不能怪娥羲。
他留在山中不过两月。
其实没待几日，便挂念上郡的军民，想要下山。
娥羲却将青蛇圆圆往他颈间一绕，凉意激得他脊背一紧；她指尖点着他心口，笑吟吟道：“公子心系苍生，可这山中瘴气未散、虎豹出没，您若贸然下山，岂非让蒙恬白寻？”
这女霸王也不很强硬地留他。
向来是使软刀子。
每每都往他下山的路上使绊子。
直到那日——
她抚着平坦的腹部，神情淡淡，像在说什么和她没有关系的普通闲事一般：“公子非要下山，我也不拦你，只是，过上些时日，将这个小东西一并带上好了。”
娥羲诊出了孕脉。
脉象沉缓而有力，如春溪初涨。
扶苏脸上当时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和李嫄成婚几年不得一子。
和娥羲怎么会......
这么快？
娥羲却淡定道：“你我感情这般好，日日在一处，会有这么个小崽子，不是很正常吗？”
扶苏怔住。
腹中小小生命，此刻尚没有自己的意识，自然察觉不到父亲的复杂难言。
他喉结微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将掌心轻轻覆在她腹上。
最后没走成。
他也没想起来，给远在咸阳的父亲报个平安。
娥羲巴不得他不再回到尘世中去，才不会提醒扶苏，要他和始皇帝搞好关系——
她确实擅卜卦，有些天机是生而知之，有些么，真是算出来的。
始皇帝终止东巡，避过死劫，乃是身旁忽有外来变数介入干预，虽然娥羲算不出来那变数是什么，但扶苏几年内大约是不会有丧父之痛的，大秦，也不会亡于公元前207年。
健壮的始皇帝，仍能稳坐咸阳，统御四方。
扶苏回不回去，就不是很要紧了。
娥羲的肚子一日日地大了起来。
扶苏堪称是瞧着那‘小东西’如何在母亲腹中悄然成形、渐渐踢动的。
娥羲孕五月时，胎动已如春溪击石，清晰可感。扶苏每晚伏耳贴腹，小家伙几乎都会给父亲回应。
他笑着对娥羲道：“你我这孩儿，生下来，定然是个活泼健壮的。”
娥羲每日感受着小崽子胎动，还能不比扶苏清楚小家伙活泼不活泼？她似笑非笑道：“活泼是真，健壮么……得看他阿父教不教得好。”
扶苏一愣，随即朗声笑出，笑声惊起林间宿鸟。
扶苏刚被竹熊满满带上山时，是冬日。
娥羲腹中的小家伙也降生在冬日，大雪纷飞。
扶苏见他一眼，就诧异道，“这小子，生得竟如此壮实！”
小脸泛着健康的红晕，啼哭声洪亮如钟。
娥羲身体较之寻常人更健壮些，生产也十分顺利。歇息了一夜恢复了力气，此刻坐起身来便往扶苏怀里看了一眼，随口道：“他生得这么壮实，小名便唤他胖胖好了。”
扶苏笑得前仰后合，连说“胖胖”二字太俗，可孩子听见似有感应，蹬着小脚丫咯咯笑出声——竟真带了点憨气。
“我看胖胖挺喜欢这小名的。”娥羲道。
扶苏低头凝视儿子粉嫩的脸颊，指尖轻点他圆润的鼻尖：“既如此，胖胖就胖胖罢。”
远在咸阳的始皇帝还不知道，失踪一年的逆子，给他带回怎样一个‘惊喜’。
而此刻，咸阳宫中炭火正旺，始皇帝批阅竹简时忽抬眼，望向殿外漫天飞雪，竟破天荒搁下笔，问冯负：“今年冬，可有北地消息？”
冯负一怔，垂首道：“尚无。”
在臣民看来，秦太子并无不妥，然始皇帝心中所念，岂是寻常奏报可载？
咸阳城的昭德夫人都借着政务之名，往上郡跑了几趟。
始皇帝还梦见黑水滔天，而一稚子踏浪而来。
那梦里稚子眉眼分明，竟与扶苏幼时如出一辙。
始皇帝醒后久久不语。他召来卜官，却未问国运，只令解梦中稚子之象；卜官伏地良久，颤声曰：“此非灾异，乃天授之祥——黑水者，北地也；踏浪而来者，血脉自朔方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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