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深潭中投下了一块巨石，不仅让苏铭的瞳孔骤然微缩，更在玄天戒最深处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波澜。
古殿之内，光影幽暗。上方倒挂的万年根须正缓缓滴答着残存的金色树液，每一滴落在青石台面上，都发出极轻微的碎响。
苏铭垂在袖中的指节微微一紧。
他没有盲目去碰触胸前的玄天戒，也没有拉开退后防御的架势。面对一位活了上万年、哪怕残魂将熄也依然握有王庭残威的灵族祭老，任何下意识的戒备动作，都是在提醒对方自己心虚。
苏铭只是微微颔首，将身姿放得极低，神色沉稳中带着七分坦然。
“回禀前辈。”苏铭的声音在空旷的倒悬根殿里缓缓回响，“晚辈戒中，确实寄居着一位长辈。师父他老人家魂体残损多年，如今全凭些许残篇魂法勉强维持本源不散，并非有意冒犯启明王庭的尊严。”
他把话说到此处，便戛然而止。
关于林屿的真实来历、玄天戒的玄妙构造、乃至沈家当年与人界的纠葛，苏铭一字未提。这并非说谎，而是将真话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顺理成章地沉入心底。
苟道修真，真真假假方能保全自身。若全盘托出，便等于把后背彻底袒露在旁人掌下；但若一味死撑狡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招致化外大能的厌弃。
玄天戒深处，林屿那凝如实质的暗金魂体缩在养魂阵的最核心处，周围层层叠叠布下了七道神魂隔绝印记。
这老木头眼毒得很，林屿在内心暗自嘀幸亏老夫早就收敛了声息，不然真被这化外祭老看出是个披着残魂皮的人界社畜，指不定得把老夫当成什么夺舍的妖魔给顺手抹了。这修仙界的长辈，一个个嘴上问得客气，手里怕是早已攥紧了砖头，半点信不得。
就在苏铭话音落下的瞬间，青衡那微闭的双眼轻轻睁开了一缝。
一道微不可察的苍老神念隔着玄天戒的材质，在戒指外围轻轻一触。那神念极其纯粹，带着一种如同草木岁月的温润，既未强行穿透养魂阵的防线，也未存有半点侵夺霸占的意图，触之即收。
“原来如此。”
青衡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看破岁月的沧桑与叹息：“你师父所修的魂法，路子极正，确是我启明王庭祭魂一脉的根本法门——《蕴神真解》。只可惜……他所得不过是流落人界的残篇罢了。”
老者的目光落在苏铭的手背上，仿佛能隔着皮肉看到那枚在养魂阵中苦苦支撑的残魂。
“残篇可养魂，却补不得魂。”青衡摇了口气，声音沙哑，“这等法门，如同一只破了口子的水瓮。平日里以精纯魂力浇灌，固然能保得一时不干涸，可那旧伤拖得越久，缺口便会被死气蚕食得越大。若无全篇补全天地法则，他至多再撑三五载，本源便会彻底风化成灰。”
苏铭闻言，心中陡然一沉。
林屿平日里嘴上不说，甚至时常拿自己的魂体状态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但苏铭岂能不知师父为了帮自己推演阵法、抵御强敌，付出了多少魂力代价？每一次魂光暗淡，都是在消耗那所剩不多的寿元底子。
没等苏铭开口询问，青衡枯瘦的手掌忽然翻转。
掌心之中，凭空多出了一枚约莫三指宽的青色玉叶。那玉叶层层叠叠散发着暗金色的脉络光晕，其上流转的法则波动，与玄天戒内的养魂阵同出一源，却又宏大深邃了不知多少倍。
“此乃《蕴神真解》的全篇。”青衡将玉叶托在掌心，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内里完整记录了‘凝魂’、‘守魂’、‘化魂’、‘返照’四重无上境界。不仅能教你师父如何弥合残魂裂痕，更能让他在无肉身依托之下，走出一条魂道大能的通天正路。”
苏铭呼吸微微一紧，眼底划过一抹震动。
可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更何况是一道涉及大族传承的无上秘法。
“前辈。”苏铭深深作了一揖，正色道，“灵族功法何其尊贵，晚辈不过一介人族散修。若要收下此物，晚辈可以神魂立誓，此法绝不外传人界半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未落，青衡却淡淡地笑了一声。
老者顺手将那枚重逾千斤的青纹玉叶放在了面前的青石阵台上，顺势推到了苏铭脚边。
“不必发什么血誓。”青衡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袍角，“这法门，老夫是念你这几日在古眠殿前护茧之恩。也是念在你家那位寄魂长辈，能将我启明残篇修至这般地步，算得上一场同修之缘。”
青衡抬眼看着苏铭，眼神里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通透：“若得此法者心术不正，落入奸邪之手，天道轮回，我启明一脉留下的律令自会前去追索；若你是个守诺之人，一纸血誓不过是画蛇添足。老夫看重的，是你这几日所行所择——命在旦夕却不贪机缘，大难临头仍存恻隐。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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