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钟悬在星海深处第三万六千个星域，钟身的纹路在三色星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那些纹路是活的，时而化作昆仑墟的地脉图谱，时而凝为混沌死域的气流轨迹，最终定格在同映此刻的眉眼——原来所谓的“虚妄造化境”之上，真的藏着一道无形的天堑，像极了当年昆仑墟顶那道拦住他的罡风，明明指尖能触到壁垒的冰凉，却偏生隔着生死的距离。
婉清踏着星尘走来，手中提着的青铜酒壶腾起缕缕白汽，在真空里凝成细碎的冰晶，触到她的衣袖便化作莹润的水珠。“卡在这步多久了？”她的声音裹着星风，轻轻落在同映耳畔，带着三千年未改的温柔。
同映接过酒壶，仰头饮尽。冰凉的星露酿滑过喉咙，在丹田处炸开一团清冽的气，却压不住那股盘踞了近百年的躁动能量。“九十八年了。”他望着远处正在坍缩的蟹状星云，那里曾是他亲手镇压过域外天魔的战场，如今星尘在引力中凝成银白的丝绦，他的境界却像被钉死在原地，“每次想冲破那层壁垒，体内的轮回之力就会反噬，像有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在剜神魂。”
婉清挨着他坐下，素手按在他后心。灵力顺着经脉游走，过玉枕、穿紫府，触到丹田那团混沌能量时，指尖猛地一颤——那能量已凝成实质，像颗裹着烈焰的冰核，外层是轮回道的阴寒，内里是混沌力的炽热，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互相吞噬。“还是不行？”她收回手，看着同映鬓角新添的霜白，眼底泛起疼惜，“或许……不必强求。我们守着这片星海，看超新星爆发时的绚烂，等白矮星冷却成黑矮星，不也很好？”
同映摇头，指尖在混沌钟上轻轻一弹。嗡——钟鸣震得周围的星子都颤了颤，远处的小行星带竟簌簌落下碎石，像为这声钟鸣撒下的星尘。“你懂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在昆仑墟捡起第一块混沌碎片起，我就没停下过。这不是强求，是道途。就像恒星总要燃尽自己，才能照亮一方星域。”
话音未落，丹田突然炸开一阵剧痛。同映闷哼一声，蜷起身子，冷汗瞬间浸透了月白的衣袍。那股积压了近百年的能量终于冲破了经脉束缚，却像脱缰的野马，在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血肉寸寸剥离，露出下面晶莹如玉石的骨殖，骨缝间还流淌着灰金交织的光——那是混沌与轮回最后的纠缠。
“同映！”婉清扑过来想按住他，手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墙弹开。她看着同映的身体在能量洪流中渐渐变得透明，眼眶猛地红了，泪水刚涌出便在真空中凝成冰珠，“别撑了！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重蹈当年天道的覆辙，怕力量失控波及星海生灵，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没有‘可你’。”同映打断她，声音已经开始发飘，像风中残烛，却依旧清晰，“你看那片坍缩的星云，”他抬手指向远处，指尖的灵光正随着生命一同流逝，在虚空中拖出长长的光尾，“恒星走到尽头会变成白矮星，把能量还给星云；修士走到尽头，自然该把力量还给天地。这是轮回，不是结束。”
他体内的光芒越来越盛，混沌钟感应到主人的决意，开始剧烈震颤。钟身的纹路全部亮起，化作无数道光丝缠向同映，像是想拉住他，却又在触到他身体的瞬间化作更亮的光。钟鸣响彻星海，传到百万光年外的凡界，让正在啼哭的婴儿止了声，让垂危的老人睁开了眼——像是在为一场盛大的离别奏响序曲。
同映的身体正在化作点点光尘，从指尖开始，沿着手臂、躯干、四肢，一点点分解。每一粒光尘里都裹着细碎的记忆：昆仑墟初遇时婉清递来的伤药，混沌死域里两人交握的手，星海深处那次借着星酒的拥吻，还有七剑宗废墟上并肩看过的第一缕晨光……这些光尘飘到婉清面前，竟绕着她的发梢转了三圈，才恋恋不舍地散开。
“婉清，”他看着她，目光穿透正在消散的身形，清晰地落在她含泪的眼上，那双眼睛里映着他最后的模样，“记得把混沌钟送到轮回井。等我在下一世……找到你。”
后面的话碎在光尘里。同映的身体终于彻底崩解，化作亿万道流光，一半如银河流淌，融入混沌钟；一半似细雨纷飞，散入茫茫星海。那些能量穿过蟹状星云的残骸，让枯萎了千年的星草重新抽出嫩芽；掠过荒芜的凡界大陆，让干涸了万年的河床涌起清泉；甚至飘进某个闭关修士的洞府，让卡在瓶颈的他骤然顿悟——原来这才是“虚妄造化”的终极，不是掌控天地，而是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婉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流，手里还攥着同映最后留下的半块玉佩。玉佩是当年在小镇买的糖画模具改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映”字，此刻正随着光流渐渐淡化，最后化作一道柔和的光，轻轻融入她眉心，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
混沌钟在空中转了三圈，钟身的光渐渐敛去，最终温顺地落在婉清掌心。钟体上浮现出一行新的符文，是同映用最后力量刻下的轮回印记，仔细看去，竟与婉清眉心的印记一模一样。钟内传来一声悠长的鸣响，像极了当年在昆仑墟，他第一次为她敲响钟时的调子，低沉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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