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映坐在吱呀作响的梨木椅上，指腹摩挲着掌心的老茧。那是常年拨弄算盘、整理绸缎磨出的痕迹，带着烟草与皂角混合的气息，也不知是梦还是前世，总感觉与记忆中握混沌钟、翻阅天地书时留下的薄茧截然不同。窗外，罗刹国特有的灰雾正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在案几上的铜烛台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这雾终年不散，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住了蒸汽机车的烟囱，也罩住了人心底的光。
“当家的，慕资又去‘聚财坊’了。”阿莲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粗瓷碗沿腾起的白汽在她眼角的细纹里氤氲。她将粗粮粥放在案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张记布庄的掌柜刚来过，说慕资欠了五十个银币，再拖下去，就要拆咱们前院的铺子抵债了。”
同映端起粥碗，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他放下碗时，木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柜台后的钱袋沉甸甸的，是他昨夜盘点了三箱绸缎才凑齐的现款。“我去趟。”他的声音像被灰雾浸过，带着说不出的疲惫——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为儿子赎身，铺子里的流动资金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全家只能喝西北风。
聚财坊的木门刚推开，劣质烟草混着汗臭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赌桌旁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照亮慕资被按在桌面上的脸：颧骨处泛着青紫，嘴角还沾着酒渍，一身不合时宜的湖蓝绸衫被扯得歪歪斜斜，袖口的金线绣纹在劣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爹！”慕资的声音先惊后怒，挣扎着抬头时，眼里的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你来得正好！再给我二十个银币，刚才那把是被出老千了，这把我肯定能赢回来！”
同映将钱袋扔给叼着烟杆的掌柜，铜扣撞击桌面的脆响压过了骰子的滚动声。“带他走。”他没看儿子，目光落在赌桌旁一个啃着干面包的小童身上——那孩子的眼神，像极了当年七剑宗废墟上，那个捧着半块麦饼的孤儿。
回家的石板路坑坑洼洼，蒸汽马车驶过扬起的煤灰落在两人肩头。慕资还在愤愤不平：“爹，你就是太死板！守着那间卖绸缎的破铺子能发什么财？你看对门的李公子，倒卖军火才半年，就买了三辆带铜喇叭的蒸汽马车！”
同映猛地停步，街角的煤气灯恰好亮起，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纹路。“那是沾血的钱。”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罗刹国与北境的仗刚停三个月，城西的孤儿院还住着上千个没爹娘的孩子，你倒卖的每一颗子弹，都可能炸碎一个家。”
慕资嗤笑一声，绸衫的下摆扫过路边的泥洼：“碎的是别人的家，关我什么事？等我有了钱，就带你和娘住带琉璃窗的洋楼，再也不用闻这灰雾的味儿！爹，你守着那些‘诚信为本’的道理，能当饭吃吗？”
同映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想起三年前刚到罗刹国时，慕资还是个会帮阿莲挑水的少年，会蹲在铺子后巷看蚂蚁搬家，会把省下的铜板分给乞丐。可这三年，蒸汽机车的轰鸣盖过了晨钟暮鼓，工厂的浓烟染黑了天边的云霞，连街头孩童的童谣都变了调：“银币叮当响，道义丢一旁，洋楼亮堂堂，良心喂豺狼。”人心，竟比这终年不散的灰雾变得更快。
深夜的木板床吱呀作响，阿莲的啜泣声像细密的针，扎在同映心上。他悄悄运转起一丝混沌之力，那是他藏在凡尘俗世里的火种，每日午夜都会在丹田流转一圈，提醒自己未曾忘记过往。可今夜，这力量却在经脉里滞涩难行，像被灰雾缠住了一般——难道凡尘俗世，真的只有欲望才能驱动？他曾以混沌钟镇过域外天魔，曾以地书渡过失路亡魂，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连心底的道都守不牢。
突然，刺耳的警报声划破夜空，像一柄生锈的锯子，撕开了罗刹国的宁静。同映猛地坐起，窗外已亮起冲天火光，敌军的飞艇正像丑陋的铁鸟，在灰雾中投下串串炸弹。“阿莲！”他一把将妻子拽下床，奔到院中时，正见城西的工厂区燃起熊熊大火，逃难的百姓像受惊的蚁群，在巷子里哭喊着奔逃。
“慕资！慕资还在‘醉春楼’！”阿莲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甲深深掐进同映的胳膊。
同映的心猛地一沉。他循着记忆中那处销金窟的方向冲去，炸弹在身后炸开，气浪掀飞了街角的铁皮招牌。废墟堆里，他看见慕资正抱着一个雕花木箱，拼命往断墙的缝隙里钻——箱子的锁扣没扣紧，滚出的银币在火光中闪着冰冷的光。
“命都快没了，要钱有什么用！”同映一把将他拽出来，身后的断墙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埃迷了眼。
慕资却死死抱着箱子，嘶吼声盖过了炸弹的轰鸣：“没了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看看这世道，没钱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没钱连灰雾都比别人吸得多！”
一枚炸弹带着尖啸飞来，同映下意识将儿子护在身下。就在这时，丹田的混沌之力突然不受控制地爆发，淡金色的光罩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像一朵在火海中绽放的莲花。炸弹在光罩外炸开，气浪掀飞了周围的碎石，父子俩却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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