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吗?”铁牛跑远前,哽咽着问了一句,声音被风撕得粉碎。
同映望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圆得像面镜子,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他想起自己曾站在嘦州的山岗上,看月亮照遍河谷的稻田,稻穗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总得做点什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轻声说,像是回答铁牛,又像是说服自己。
二十年弹指而过。同映已长成挺拔的青年,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大,那是常年捶打、搬运重物练出的筋骨,握着铁桩时稳如磐石。他没走寻常的淬体路,而是结合残存的记忆,摸索出一套“以农锻体”的法子——插秧时练腰腹,腰如转轴,灵活又有力;挑担时练臂膀,双臂青筋暴起,能担起常人两倍的重量;收割时练指力,指尖能轻易掐断稻秆。将肉身的锤炼融入最寻常的劳作,竟避开了许多淬体者常见的筋脉暗伤,只是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可这条路的艰难,远超想象。没有骨色资质,便无法引天地灵气滋养肉身,只能靠蛮力和药草硬熬,像在干涸的土地上种庄稼,拼尽全力也收成寥寥。他的神魂在常年的透支中变得虚弱,时常咳血,咳出的血是暗紫色的,带着股陈腐的气息。夜里总做同一个梦:一片空白的虚无,要将他彻底吞噬,他在梦里拼命跑,却总也跑不出去。
“你撑不了多久了。”独臂老者看着他咳出的血染红了药汤,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些情绪,或许是惋惜,“肉身成圣,最难的不是锻骨,是神魂。没有灵气滋养,元神早晚会被肉身的衰败拖垮,最多……还有十年。”
同映沉默着,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灌下去。药汤很苦,苦得舌尖发麻,顺着喉咙往下烧,让他想起轮回前的那场兵解,神魂撕裂的剧痛,比此刻更甚,却也更壮烈。他走到坊外的田埂上,看着农人插秧,嫩绿的秧苗在水中轻轻摇晃。忽然弯腰,学着他们的样子将秧苗插进泥里,指尖触到湿软的泥土时,心头那道模糊的暖意又出现了,像初春的阳光,微弱却真实。
五十年后,同映已是满头白发,背也驼了,像株被风吹弯的老树,却依旧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里劳作。淬体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死的死,走的走,只有他还在,像个钉在那里的桩子。镇上的人都叫他“老不死的”,说他傻,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跟自己的命较劲,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挣几文钱,买副好棺木。
他的肉身确实已近极限。某次练“铁山靠”时,肋骨断了三根,躺了三个月才下床,从此落下病根,阴雨天便疼得直不起腰,咳嗽也越来越重,有时咳得整夜睡不着。神魂更是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时常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有时会对着空气说话,说些没人懂的词——“宜水”“嘦州”“民心”,眼神里带着怀念,又透着迷茫。
“该结束了。”一个深夜,同映躺在草堆里,感觉元神在一点点剥离肉身,像要飘向无尽的黑暗。身体的疼痛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空寂。他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这一世,终究没能做点什么,没能抓住那点总在心头晃动的暖意。
就在元神即将溃散的刹那,天空忽然亮起紫金色的光!
那光穿透云层,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利剑,却带着熟悉的温暖,瞬间涌入他的神魂。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他是擎龙帝国的翰博阮士,在朝堂上为百姓据理力争;是宜水之畔的农夫,看着稻浪翻滚露出笑容;是乱世中的德师,用言行安抚惶恐的生民;是独抗天道的无妄造化境修士!他曾护百万生民免于战火,曾以身补天地裂痕,曾兵解入轮回寻求一线生机……
“原来……我是同映。”
他喃喃自语,元神在紫金光中重新凝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像被打磨过的琉璃。这是历劫天体!是他两世功德引来的天地馈赠,是在魂飞魄散的绝境中,唤醒本我的最后一道光!
肉身虽已衰败,皮肤干瘪,布满皱纹,元神却如琉璃般通透,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光芒。同映能感觉到,这具熬练了近百年的肉身里,蕴藏着一股磅礴的力量——那是无数个日夜,用血汗、坚持和不甘淬炼出的“圣意”,虽无灵气加持,却比任何金丹、元婴都要坚韧,因为那是用生命本身熬出来的劲道。
“肉身成圣……未必需要灵气。”同映缓缓坐起身,紫金光从他体内溢出,笼罩着破败的淬体坊。那些生锈的铁桩开始震颤,铁锈簌簌落下,露出里面温润的光泽;院子里的草药疯狂生长,开出奇异的花朵,花瓣上滚动着金光。
他抬起布满皱纹的手,轻轻一握,空气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壁垒被捏碎。这一世,他没走炼气修真的坦途,没寻元神出窍的捷径,却在最无奈的选择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以凡身熬岁月,以残魂守本真,在绝境中逢生,于轮回中觉醒。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衰老的疲惫,只有历经万劫后的沉静与坚定,像宜水深处的顽石,被水流冲刷了千年,依旧守着最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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