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把画挂在晚晴居大厅最显眼的地方。
进来的老人问“这是谁画的”,他说“是一个种树的师傅”。
老人又问“种树的怎么还会画画”,他说“种树的人,心里都有画”。
陈艳青听说李牧种了梧桐树,没有说什么。她站在隅园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梧桐里,那两棵大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想起第一次见李牧的时候,他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出品牌但显然不便宜的表,坐在会场的椅子上,等着上台讲他那些高大上的商业模式。
“人都会变。”
她轻声说。
周雄抱着老三走出来。
“谁变了?”
陈艳青接过老三,老三趴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
“一个以前想买梧桐里的人。”
周雄没问是谁,他知道是谁。
老三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柔柔的,像春天傍晚吹过田埂的风。
……
王大爷是在一个雨天的清晨住进医院的,陈艳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省城城北梧桐里看赵大爷画画。
护工小马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总,王大爷咳血了,好多血,您快来。”
陈艳青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身就往外跑,赵大爷在后面喊“你慢点”,她没听见,跑到门口才想起车钥匙还在画室,又折返回去拿。
周雄正在G-07六期的工地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沓图纸。他把图纸塞给旁边的工头,说了句“你们先干”,就跑了。
上车后给陈艳青打电话,问清楚是哪个医院哪个病房,一脚油门踩到底。
陈艳青赶到医院的时候,王大爷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陈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拨。念珠是奶奶留下的,小叶紫檀,包浆油亮,奶奶走以后陈母一直贴身带着,在家里供着,除了陈艳青生三胞胎的时候,从没拿出来过。
今天她把它带到了医院。
“妈,怎么回事?”
陈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还算稳。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今早我和你爹带着三胞胎,照常散步到了梧桐里,就看到梧桐里乱了起来。你爹带着三胞胎在梧桐里看着,让我来医院帮看一下。”
陈艳青又转头看向护工小马,小马声音有些抖,还在慌乱之中。
“我今早去查房间的时候,发现王大爷没有起来,床边丢了很多纸屑,一直在咳嗽,还有血。我打电话告诉你后,就叫了120,送来就这样了。”
陈艳青点了点头,伸手安抚了小马一下。
“你做得对,不过下次先打120。”
小马脸白了一下,哭丧着脸,声音很小。
“陈总,我觉得以后,陈医生和王医生还是每天留一个在养老院吧,我……”
陈艳青点点头。
“我知道了,以后会安排的,这里暂时没你事了,你先回去吧!”
小马走后,陈母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太年轻了,没有危机意识,还要多练练了。”
陈艳青在陈母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陈母的手凉,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口袋里焐着。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红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刺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偶尔走过,脚步声轻轻的。
陈艳青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王大爷的样子——第一次在梧桐里工地外面,穿着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问“这是养老院吧”。
搬进来那天,站在窗前看着菜园,问“这窗户对着菜园?”。
教乐乐种菜的时候,蹲在地里,手把手地教,说“种子要住在里面”。
给她送白菜花的时候,根部的绳子系得紧紧的,说“白菜开花,百财聚”。好像每个画面里,王大爷都在笑。
周雄赶到的时候,陈艳青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没说话,在她旁边站定,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陈艳青睁开眼,看见他额头上还有没擦干的雨水,衬衫领口湿了一圈。她没问他怎么来的这么快,他也没说。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陈母的念珠还在拨,一颗一颗,声音很轻,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
等了快两个小时,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病人暂时稳住了。但他的肺功能已经很差了,病灶还在扩散。他年纪大了,我们没办法做太激进的治疗。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陈艳青站起来。
“医生,他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想了想。
“说不准,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这得看他自己。”
陈艳青点了点头,她的腿有点软,周雄扶了她一把。
王大爷被转到普通病房,陈艳青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氧气罩蒙着半边脸,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被子拉到胸口。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像一张揉皱的纸。
“闺女,你来了。”
陈艳青蹲在床边,握住他没扎针的那只手。那只手以前很有力气,握锄头、浇水、拔草,现在轻得像一片枯叶。
“王大爷,您别说话,先好好休息。”
王大爷不听她的,他的目光慢慢移向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番茄,红的,圆的,蒂还带着绿。
这是他入院前从菜园里摘的,放在床头。上救护车之前,他拉住小马。
“小马,帮我把那些番茄带着。”
小马急得不行,哭着喊。
“大爷,您都这个样子了,还带番茄干啥?”
王大爷闭着眼睛。
“你别管,带上就行”。
他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好几秒,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乐乐最爱吃这个,今天周六了,他应该会过来,先给他留着。”
陈艳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头,深吸一口气,把泪意压下去,转过脸来笑了笑。
“好,一定给乐乐留着。”
王大爷这才放心,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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