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又闷又沉，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拖着长长的尾音，最后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齐刷刷转过头去。
乱虫谷上空的迷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那些终年不散的灰白色瘴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谷底的模样。
然后他们看见了。
雪老怪跪在地上。
不是比喻，是真的跪着。
他的身躯比方才缩小了不止一圈，原本催动借仙后暴涨到近丈高的身体，如今佝偻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血从他身上不知道多少个口子里往外淌，把身下的碎石染得暗红。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那双撑在地上的手正在剧烈颤抖，指甲抠进石缝里，抠断了都没察觉。
楚默飘在半空中。
说“飘”其实不准确，他只是脚尖点在一根斜伸出来的枯树枝上，身子微微前倾，正拍打衣袍上沾的灰尘。
动作随意得像是刚从集市上逛了一圈回来，衣袍下摆溅了些泥点子，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作罢。
然后他抬起头，朝雪老怪的尸体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化虚境的人，果然好难杀。”
这句话顺着山风传上来，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乱虫亭里静得落针可闻。
北辰小皇子半张着嘴，脸上那种刻薄的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被震惊和茫然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雪老怪，又看看飘在枯枝上的楚默，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
“怎么会？”
没有人回答他。
南宫瑶没在意。
她看着楚默从枯枝上跃起，衣袍在山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身形利落得不像刚杀了一个化虚境高手的人。
楚默掠过乱虫谷边缘的碎石滩，几个起落，稳稳落在乱虫亭前面。
他站定之后先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才抬眼看向亭内。
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所有人都在看他。
大炎皇朝的炎洛微微侧头，面具后的目光带着打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
“小子！”
北辰小皇子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气急败坏的颤音：“识相的就赶紧把乱虫令交给风琅山！否则你，还有古南皇朝，都得因为你而被灭！”
古南皇朝的队伍里有人变了脸色。
焚太师急得又要开口，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南宫瑶的声已经从马车边传了过来：
“楚大哥，你放心，我们支持你。”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稳稳当当的，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焚太师猛地扭头，怒目圆睁：“你个宫女！有你说话的份吗？你能代表我们古南皇朝吗？”
他话说到一半，马车的帷幔动了。
一只手从帷幔缝隙里伸出来，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染着淡粉色的蔻丹，搭在车窗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女帝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她可以。”
三个字，不轻不重。
焚太师僵在原地，嘴巴张着，后半截话全卡在嗓子眼里。古南皇朝的人都瞪大眼睛，连花舞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乱虫亭里，逍遥清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可他是风琅山的使者。
他代表的是风琅山。
所以他不能示弱。
逍遥清山撑着一口气，慢慢站直身体，目光穿过乱虫亭的围栏，钉在那辆马车上：“南宫国主，你什么意思？”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女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急不缓，像是在朝堂上批阅奏章时随口念出一句朱批：“逍遥使者，他是我古南皇朝的人。乱虫令也是他拿到的。不管如何，他和他的东西，我古南皇朝自然全力保护。”
一锤定音。
亭里亭外，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古南皇朝的女帝，当着三朝的面，力保楚默。
人群里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像一阵风掠过麦田。大炎皇朝的随从们交头接耳，炎洛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北辰小皇子愣了一下，随即乐了。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转身就朝逍遥清山凑过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师兄，看到没？我早说了，这个国主不会把你们风琅山放在眼里的。”
这话是火上浇油。
逍遥清山眼底的阴沉几乎要溢出来。
他咬紧后槽牙，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盯着马车的目光几乎能剜出刀子来：“南宫国主，你想清楚后果了吗？”
马车帷幔纹丝不动。
“想清楚了。”
女帝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半息犹豫。
逍遥清山气笑了。
他猛地一甩袖，伤口的血被牵动，疼得他眼角抽搐了一下，可他硬是忍住了，转身就往亭外走：“好，很好。等我回到风琅山，有你们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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