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站在风口，不仅没躲，反而缓缓直起了身子。
冷风将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白皙的手腕在月色下泛着如玉的光泽。就在裴子烈的马蹄即将踏碎乱石的刹那，沈念猛地抖开了手中的金蚕丝。
“叮——”
一声极细、极尖，仿佛尖刺划过琉璃般的清鸣，在这空旷荒野上骤然炸裂。
那声音并不宏大，却带着一种诡谲的频率。在普通人耳中，或许只是一声刺耳的响铃，但在那些因高度紧张而肾上腺素激增的战马和士兵耳中，这声音无异于勾魂的魔咒。
“唏律律——！”
冲在最前面的墨色战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只前蹄猛地扬起，竟生生将马背上的士兵掀飞了出去。
裴子烈只觉得脑中一阵剧痛，仿佛有人用滚烫的金针刺入了他的太阳穴。眼前的红木破庙在摇晃，原本平坦的雪地在他眼中竟裂开了一道血淋淋的深渊，无数谢家军战死将士的冤魂，正从地缝中爬出，抓着他的脚踝。
“幻觉！是沈家的妖术！”裴子烈怒吼一声，长枪横扫，试图击碎眼前的重影。
然而，幻音铃的威力才刚刚开始。沈念纤指拨动，那细铃在风中摇曳出一种难以察觉的波动。
“叮铃……叮铃……”
在士兵们的视线里，原本站在石堆后的沈念，竟瞬间变幻成了谢行川的模样。他身披血染的黑甲，手提重剑，正一步步向他们走来，每走一步，大地都在震颤。
“谢行川！纳命来！”一名禁军因为恐惧而陷入疯狂，竟不顾一切地拔刀劈向身边的同僚。
场面瞬间失控。受惊的马群相互冲撞，被掀翻的士兵惨叫着被同伴践踏，火把掉落在积雪上，冒出刺眼的黑烟。裴子烈虽然内力深厚，却也无法完全隔绝这种针对神智的侵袭，他双目充血，狂躁地挥舞着长枪，将身旁的树木一根根抽碎。
“小姐，就是现在！”阿芷趁乱掷出了所有的迷障散。
“砰砰砰”几声闷响，浓厚的磷火烟雾混合着沈念调制的迷药，在林间迅速弥漫开来。那烟雾中带着一股异香，吸入者只觉得浑身发软，眼前的幻觉更胜方才。
沈念收起铃铛，深深看了一眼在混乱中心咆哮的裴子烈，转身没入了更深的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离荒庙三里外的一处破败农家。
沈念坐在冰冷的灶台上，阿芷正手法纯熟地往她脸上涂抹着一种带着苦味的药泥。那是沈氏秘传的“画皮粉”，加了蜡油和黄精，涂在脸上能让人的肤色瞬间变得蜡黄晦暗，甚至能改变面部的轮廓。
“小姐，咱们真要去‘回春堂’？那里离摄政王府和沈府都不远，到处都是眼线。”阿芷一边为她穿上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一边忧心忡忡。
沈念对着铜镜里那个平凡、瑟缩的乡下农女微微颔首。她此时的手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土，那是为了掩盖她常年摆弄药材、没有老茧的手心。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情报的汇聚地。白鸿长老曾说过，沈氏医典失落的部分，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回春堂。”沈念背起沉重的药筐，筐里塞满了掩护用的廉价草药，“赵穆以为封锁了谢府就能困住谢行川，以为把控了城门就能隔绝消息。却不知，这京城下层民间的命脉，向来是在大夫和药铺手里。”
临行前，沈念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里的月色如血，红得令人心悸。那是传说中的“血月压城”，是大晟王朝动荡的预兆。
“谢行川，大营那边，就看你的了。”她低声呢喃，随即将那一抹柔情尽数压入心底。
京城南门。
即便是在深夜，这里的审查也严苛得令人绝望。每一辆菜车、每一个行人都要经过三道盘查。城墙之上，禁军林立，弩机上弦，随时准备射杀任何可疑之人。
沈念挑着担子，低眉顺眼地排在进城的农户队尾。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满脸横肉的士兵拦住了她，粗暴地用长枪挑开了她的药筐。
“官爷明鉴，小女子芸娘，城郊沈家庄的。家父重病，急着进城给‘回春堂’送点鲜草药换银子买米。”沈念开口，声音沙哑怯懦，带着一股子地道的京郊口音。
士兵嫌弃地翻了翻筐里的杂草，目光落在沈念那张蜡黄、甚至还带了两颗雀斑的脸上，轻蔑地啐了一口：“晦气，怎么生得跟鬼一样。进城后老实点，要是敢乱窜，直接把你当谢家叛党给剐了！”
“是是是，多谢官爷。”沈念瑟缩着肩膀，推着小车缓缓走进了那道幽深的城门洞。
穿过城门那一刻，京城特有的喧嚣虽然被戒严压抑了许多，但那股权力中心特有的腐朽与繁华交织的气息，依然扑面而来。
沈念抬眼望向沈府所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小姐，咱们到了。”阿芷指着前方的一条暗巷，巷尾处，一个低调的招牌在风中晃动——回春堂。
沈念理了理箩筐，目光沉静地踏入那片未知的泥淖。
她知道，在谢行川夺回大营兵权之前，她必须在这里，在太后和赵穆的眼皮底下，查清母亲假死的真相，并找出那个走在她前面的“故人”。
“站住！户籍文书拿出来！”
伴随着一声粗暴的呵斥，一柄泛着寒光的红缨长枪横在了巷口。沈念微微垂首，将半张脸埋在洗得发白的粗麻头巾下，藏在袖中的指尖下意识地抚过那枚冰冷的银针。
入京不过半日，这已是她遇到的第五拨巡查。
“兵爷，民女芸娘，是城外吴家村来投亲的。”沈念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乡野女子的惶恐。她递过去一张边角磨损的纸本，上面盖着早已打点好的村正大印。那军官厌恶地扫了她一眼，又盯着她那张用药水抹得蜡黄、甚至还带着几颗暗红色雀斑的面孔，嫌弃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别在这碍事！晦气！”
沈念躬身谢过，快步走入那迷宫般的贫民窟深处。
如今的京城，已不是她离去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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