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岭上，李静姝与山寨里所有幸存者汇合。
李静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座被鲜血与罪恶浸透的山寨，晨雾缭绕中，黑沉沉的山寨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但它的獠牙已经被尽数拔除。
“走吧。”她轻声道。
天光未明，风雪稍歇。
数十道身影相互搀扶着，在积雪中蹒跚前行。
年轻力壮的汉子小心翼翼的抱着那些被驯化成犬宠、眼神呆滞惊恐的孩子们，女子们合力抬着一块临时找来的门板，上面躺着那位被剖腹后侥幸存活的妇人，那妇人虽然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但伤口剧痛，动弹不得，只能睁着一双含泪的眼，望着灰白的天。
几个青年则像拖死狗一般，用粗绳拖着豹爷、曹爷、胡爷和方圆四人的腿往前走，曾经风光无限的山匪头子，如今衣衫破碎，浑身是伤，口中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山脚下，秦鸿深与谢云程早已经心急如焚。
他们等了整整一夜，却始终未见约定的信号，眼看天色将明，两人再也按捺不住。
“不能再等了！”秦鸿深握紧剑柄，“上山！”
谢云程重重点头，正要行动，却见前方山道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行人。
两人急忙迎上，待看清来人，俱是浑身一震。
李静姝走在最前面，一身白衣已经被染成暗红，神色却平静如常。
她身后跟着数十人，个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满身伤痕，有些人甚至无法自行行走，被同伴搀扶或抬着。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被抱在怀里的孩童，他们脖颈上还套着生锈的铁圈，眼神空洞如牲畜。
“静姝姑娘！你……你没事吧？”秦鸿深声音发紧，目光急急扫过她周身。
“无碍。”李静姝摇摇头，语速略快，“先回府城，安顿这些人要紧。”
秦鸿深与谢云程强压心中震撼，连忙指挥手下上前帮忙。
看到被像拖牲口一样拖着的豹爷四人，两人眼中均闪过厉色，却默契地没有多问。
天色蒙蒙亮时，队伍终于抵达苏州府外的临时营地。
营地里早起忙碌的百姓们看到这突然出现的、伤痕累累的一群人，先是一惊，随即哗然。
“这……这都是从哪儿救出来的？”
“造孽啊！看那些孩子……”
“那不是……那不是黑云岭的方向吗？难道……”
而刚从山寨逃出生天的众人，在看到眼前这片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气的营地，看到那些虽面带菜色、眼中却仍有光的陌生面孔时，长久以来凝固在眼底的麻木与绝望，终于寸寸碎裂，爆发出近乎灼人的光亮。
知府秦昭闻讯匆匆从帐篷中迎出。
当他看清眼前景象时，这位历经风霜的老人浑身一颤，双眼瞬间涌上酸涩的热意。他竟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踉跄上前，对着李静姝，对着所有被救出的人，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这一跪，身后那些被救出的百姓也如梦初醒般，纷纷跪倒，压抑的哭声、哽咽声低低响起，混杂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秦老，快请起！”李静姝连忙上前搀扶，“您这是折煞我了。”
秦昭被扶起，老泪纵横，只是反复道：“姑娘大恩……大恩……”
众人陆续起身。
李静姝转向秦昭，言简意赅：“山上的匪寨已经没有活口了，你可以安排人过去一趟，看看有没有可以用的物资，还有……”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妥善安顿好这些人。”
秦昭看着眼前这群饱受摧残的百姓，郑重道：“姑娘放心，他们受苦了，老夫定会竭尽全力安顿好每一个人。”
李静姝点点头，又看向雪地里那些瑟瑟发抖、尤其是一些几乎衣不蔽体的妇孺孩童：“秦老，先煮些热粥分发下去，让大家暖暖身子。”
“鸿深……”
“我这就去办！”秦鸿深立刻应声。
“等等。”李静姝叫住他，递过去一个水囊，“把这水掺进粥里。”
秦鸿深虽不明所以，却毫不迟疑地接过：“是！”
热粥的香气很快在营地弥漫开来。
一碗碗掺了灵泉水的热粥被送到每个人手中。
起初，有些人甚至不敢接，或是接了也只小口小口地啜饮，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直到温热的粥水下肚，一股暖流自胃腑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他们麻木的神情才渐渐松动，眼中有了活气。
粥毕，那位最先在窑洞里回应李静姝的十七八岁少女，带着那些同样被救出的女子，齐刷刷的跪倒在李静姝面前。
少女仰起苍白却坚定的脸，泪水涟涟：“恩人，求您收留我们！我们愿意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救命之恩！我们……我们实在没有地方可去了啊！”
她身后，其他女子也纷纷叩首，泣不成声。
她们大多家人离散或亡故，自身又受尽凌辱，在这乱世之中，纵使得救，前路依旧茫茫。
李静姝沉默地看着她们，又望向远处苍茫的雪野，沉思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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