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皇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挥手让暗卫退下后，他独自对着烛火凝思片刻，目光落在一份关于西狄近期在边境频繁调动游骑的密报上，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看向另一份奏报，是北境安抚使周廷鹤请求增加今冬边军粮饷并调整部分驻军地点的条陈。
“多事之秋啊……”皇帝轻叹一声，将那份西狄密报压下，提笔在周廷鹤的条陈上批了个“准”字。
西山别院的日子，平静如水地流淌，转眼便是一个多月过去，入了初冬。山间气温骤降，草木凋零，温泉蒸腾起的雾气愈发显得氤氲。
这一日，天空阴沉，铅云低垂，似乎要下雪。凤清音在药庐中整理新炮制好的药材，轩辕夜则在书房临摹一幅前朝的山水画。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马蹄声，以及守卫的盘问声。
片刻后，亲卫统领面色凝重地持着一枚小小的、带有特殊暗记的铜管快步进来：“王爷，王妃，京城急信，是……‘灰隼’传来的。” “灰隼”是他们留在京城，专司接收紧急且敏感情报的隐秘渠道之一，非万分紧要不会启用。
轩辕夜放下笔，接过铜管，验看无误后迅速打开，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凤清音也走了过来。
纸笺上字迹潦草，显然书写时十分仓促，但信息却惊心动魄：
‘北境急变！十日前，西狄游骑突然越境，袭击青水河互市雏形营地，劫掠商队，杀害我方筹备官吏及护卫数十人。周安抚使仓促调兵反击，小有斩获，但西狄骑队已远遁。周遂以此为据，上奏朝廷，指斥王爷当初与呼延灼所定之驻军方略过于保守，防线存在重大漏洞，且质疑呼延灼与西狄仍有勾结，治理北境不力。朝中梁王一派借机发难，要求严查当初盟约纰漏，追究相关人员之责，并力主增兵北境，调整防务，由周廷鹤全权负责。陛下尚未表态，但舆情汹汹，恐对王爷不利。另，呼延灼亦有密使潜行至京，似欲求见王爷申辩，但被多方阻拦，未能如愿。情势危急，望王爷早做筹谋！’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
凤清音快速看完，指尖微微发凉：“西狄果然不甘寂寞，趁我们离京、北境权力交接未稳之际，出手搅局。周廷鹤……好一招借题发挥，推卸责任，抢夺权柄！”
轩辕夜将纸笺置于烛火上，看着它迅速蜷曲化为灰烬，眼神幽深如潭：“不仅仅是抢夺权柄。他们是试图将青水河遇袭的责任，扣在我的头上。指责盟约纰漏、驻军不力，甚至暗示我与呼延灼有私，纵容北漠与西狄暗通款曲……这是要彻底否定龙城之功，将我打入尘埃。”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萧瑟的山景，声音平静中蕴藏着风暴：“急流勇退……我们退得，别人却未必肯放过。陛下将我安置于此，既是保护，也是观察。如今北境生变，朝中发难，陛下会如何抉择？是顺水推舟，借此进一步削弱我，安抚梁王和周廷鹤？还是……”
他转过身，看向凤清音，眼中锐光重现：“清音，我们‘静养’的日子，恐怕要提前结束了。”
凤清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种沉寂多时后再次被点燃的冷静锐气：“王爷，西狄此举，虽是祸患，却也未尝不是机会。周廷鹤急于撇清责任、揽权冒进，未必没有破绽。呼延灼的密使被阻，说明他处境艰难，更需倚仗我们。而陛下……”她顿了顿，“陛下若真有心让梁王一派完全掌控北境，当初就不会留下张韬、陈池，也不会默许太后对我的亲近。他需要平衡。如今，打破平衡的意外出现了。”
“你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陛下抉择。”凤清音语气坚定，“需主动出击，但不可直指朝堂。第一，立刻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联络呼延灼的密使，了解北境真实情况，尤其是西狄袭击的细节和呼延灼的应对与态度，获取第一手证据。第二，让张韬、陈池等人，利用各自在兵部、户部的资源，暗中收集、核实周廷鹤抵达北境后的所有举措，尤其是与当初盟约方略相悖之处，以及其在军需调配、人事安排上的问题。第三，王爷需上一道奏折。”
“奏折？此时上奏，说什么？”轩辕夜挑眉。
“不说北境之事，只说王爷的病。”凤清音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王爷可称，经西山温泉静养，王妃精心调理，旧伤大好，精神渐复。然闻京师入冬，气候严寒，恐于太后凤体不利，王妃忧心，王爷亦感念太后慈恩。故恳请陛下，准王爷与王妃暂回京城王府居住，以便王妃能随时入宫侍奉太后医药，略尽孝心。同时，王爷既已康复，闲居别院，心实不安，愿将陛下所赐别院贡献出来，作为京畿退役伤兵疗养之所，以彰陛下仁德。”
轩辕夜听完，眸光大亮：“好！以尽孝为名，求返京城，合情合理，陛下难以拒绝。贡献别院之举，更是示弱表态，彰显无私。一旦回京，我们便从这‘世外’回到了‘局中’，许多事操作起来，便方便得多。而且，将球踢回给陛下——我们是回来尽孝、献产的，至于北境的麻烦，那是周廷鹤和朝廷现在该头疼的事。若陛下还想维持平衡，甚至需要借我来敲打梁王和周廷鹤，自然会给我们说话的机会。”
“正是此理。”凤清音点头，“而且，太后是我们最好的‘理由’和保护伞。陛下重孝道，太后若开口，他更难驳回。”
两人计议已定，立刻分头行动。凤清音去准备给太后请安和调理的药材方子，轩辕夜则亲自起草奏折，字斟句酌，情真意切，只字不提北境风云。
当夜，奏折便由王府亲信以加急方式送入宫中。同时，几只不起眼的信鸽，也从西山别院悄然飞向不同方向。
急流勇退，是一种智慧。但真正的勇者，懂得何时该退，更懂得当时机变化时，该如何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踏入激流。
山雨欲来风满楼。西山的宁静，即将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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