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底舱,阴冷,潮湿。
只有血液滴落的声音,极其清晰。
“滴答。”
“滴答。”
柳如是的手腕悬在顾长清惨白的嘴唇上方。
那血红得发黑。
十三司卧底常年服用的寒髓丹,药性早就渗透了她的奇经八脉。
这种血,对常人来说是穿肠毒药。
但对现在被汞毒烧得五脏俱焚的顾长清来说,却是唯一的救命冰泉。
顾长清眉头微动,下意识地吞咽。
血液入喉。
他身上那股诡异的紫红,竟真的如退潮般慢慢褪去了一分。
“有用!”
韩菱眼底布满血丝,惊喜地喊出声。
但下一息,柳如是身子一软,直直向后栽倒。
“柳姐姐!”
韩菱一把托住她,触手一片冰凉。
如同抱住了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你不要命了?这么放血,你会死的!”
韩菱手忙脚乱地拿出金疮药,往柳如是的手腕上倒。
柳如是虚弱地靠在棺材边上,勉强扯了扯嘴角。
“他……退烧了吗?”
“退了!你别说话!”
韩菱一边用绷带死死缠住她的伤口,一边咬着牙眼圈泛红。
“这混蛋要是醒了敢对你不好,我第一针就扎死他。”
柳如是低声笑了笑,眼前的视线开始发黑。
“告诉沈十六……船沉了,也得把这口棺材……拉进海里。”
说完,她彻底昏死过去。
雷豹刚才提着半袋子粗盐冲下底舱。
刚到门口,就看到了这一幕。
这个八尺高的汉子,平时刀头舔血都没眨过眼。
此刻却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眶红得像兔子。
“老天爷啊。”
雷豹把布袋往地上一扔,狠狠抹了一把脸。
“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痴男怨女。”
他转身跑上甲板。
“头儿!”
沈十六正靠在桅杆上,用那只缠着带血绷带的左手调整绣春刀的位置。
“顾长清怎么了?”沈十六眼神如刀,瞬间盯住雷豹。
“顾大人烧退了。”雷豹声音发闷。
沈十六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雷豹的话让他浑身一震。
“柳姑娘割了腕,喂了半碗带寒药的血。”
“现在人昏死过去了。”
沈十六猛地闭上眼睛。
夜风卷着江面的水气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沈十六睁开眼,右手猛地拔刀半寸。
“雷豹。”
“在!”
“去底舱,守着他们。”
“任何人,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你也给我拿棍子碾碎了。”
“是!”
沈十六转头,看向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江面。
长江入海口。
只要过了这一关,转入茫茫大海直奔崖州。
无生道的手就再也伸不到他们身上了。
但这最后一关,绝不会轻松。
……
京城,紫禁城。
夜雨如注。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宇文朔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几案上摆着一份刚刚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
“啪!”
宇文朔把折子狠狠砸在桌上。
“镇江水师……废物!”
“堂堂大虞朝的江南水师,竟然被沈十六一船贡瓷给逼退了!”
站在下首的魏征摸了摸花白的胡子,老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这说明沈十六这招‘借力打力’用得极妙。”
“但这也同样说明,江南的局势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宇文朔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杀意。
“萧家……无生道。”
“他们真以为,这江南是他们自己的国中之国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长公主求见!”
宇文宁没有等通传,直接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她那张平素沉静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
跟在她身后的,是抱着一大摞卷宗的薛灵芸。
“姑姑,何事如此惊慌?”宇文朔猛地站起身。
宇文宁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江南出事了。”
她一把拿过薛灵芸手里的地图,在龙书案上摊开。
薛灵芸翻开属于内务府和工部的陈年旧档档案。
“陛下,长公主殿下让我们核对兵部和内务府关于江南水路的所有异常调拨。”
“我过目比对后发现。”
“两年前,有一批三千斤的‘黑火油’,以皇家防潮造陵的名义运往了江南。”
“但在工部的账面上,这批火油根本没有入库。”
宇文朔眼神一凛:“去哪了?”
薛灵芸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咽喉要道。
“崇明沙。”
“长江入海口的最后一道屏障。”
宇文宁的护甲深深掐进掌心。
“沈十六劫了贡船,闯过了镇江水师,必然要走海路去崖州。”
“崇明沙,是必经之路!”
魏征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千斤黑火油……”
“这要是布置在入海口,那就是一片炼狱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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