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什么?”
“说明瓦剌在齐王的军营里有自己人,有能自由出入、亲眼勘查布防的自己人。”
“这些人不可能只是几个斥候。”
顾长清在图上标出三个位置。
“你看齐王私兵的驻扎分布。”
“这三处营寨的粮草消耗量,比同等编制的营地高出两成。”
“多出来的那两成饭,喂了谁的嘴?”
沈十六的呼吸急促了。
“那十万两的缺口,不是瓦剌在齐王。”
顾长清苦笑了一声。
“是瓦剌在齐王的碗里养自己的兵。”
“一旦开战,他那三万私兵里有三分之一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瓦剌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六郡和岁贡。”
“他们要的是整个北疆。”
沈十六的手死死攥住刀柄,指节泛白。
“齐王知不知道?”
“不知道。”
顾长清靠回舱壁,声音有些疲惫。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还在跟太后讨价还价了。”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
“但他不知道,自己就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船身轻轻摇晃。
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沈十六。”
“说。”
“到了京城之后,我需要见皇上。”
“必须让他在齐王动手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长清伸手,在布防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不是虎牢关。
不是居庸关。
是齐王封地正中央的——粮仓。
“断粮不够。”
顾长清抬起头。
他苍白的脸上,眸子亮得惊人。
“我要烧粮。”
……
京城。
养心殿。
薛灵芸抱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卷宗,蹲在地上分拣。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眼下青黑一片,脸色比案卷上的旧纸还白。
但她的手指翻动速度极快。
每一页扫过,那些数字、名字、日期就像刻进了脑子里。
“薛灵芸。”
宇文朔站在她身后。
“臣在。”
薛灵芸头也没抬。
“齐王的幕僚名单整理完了吗?”
“完了。”
薛灵芸从底下抽出两本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册子,并排拍在地上。
“皇上请看。”
她翻开左边一本。
“这是齐王报给兵部的存粮簿——十二万石。”
然后翻开右边一本。
同样的封皮,同样的格式,但最后一页的数字让宇文朔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十一万石。”
薛灵芸抬起头,青黑的眼圈下面,目光却清冷得像冬天的刀。
“差额十九万石。”
“臣花了一整夜交叉比对漕运司十年的粮船记录。”
她从卷宗堆里抽出一张折了无数道印痕的长卷,在地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张时间线。
十年间,每一艘“意外搁浅”或“遭遇水匪”的漕运粮船,都被她用朱笔标注了出来。
红点密密麻麻,像一条从京城延伸到北疆的血管。
“每十艘里有一艘。十年不断。”
薛灵芸的声音平静。
“齐王不是在囤粮。”
“他在吸血。”
宇文朔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
“顾长清什么时候到?”
“按脚程,后天。”
宇文朔转身走向御案,脚步比方才重了三分。
“传魏征、方清源、叶长河、陈策。”
“朕等不了后天。”
“今天就开始排兵布阵。”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让吴公公去后厨,煮一锅参汤。”
“多煮。”
“顾长清回来的时候,估计又是半个死人。”
薛灵芸怔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遵旨。”
……
漠北烽火台。
夜深了。
风声像狼嚎。
程铁山坐在台顶,手里攥着那枚血玉扳指。
扳指内侧的“威”字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已经变得温热。
铁胆靠在墙根睡着了。
跑了八天的人,沾枕头就死。
程铁山没有叫醒他。
他只是看着北方的天。
漠北的星星又大又亮,亮得扎眼。
程铁山把扳指紧紧攥在掌心。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把生锈的刀。
十三年没磨过了。
他弯腰捡起来。
从烽火台角落翻出一块磨刀石。
“嚓——嚓——”
锈屑一片片剥落。
铁胆在墙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程铁山没有停手。
刀锋渐渐露出银色的光。
北风呼啸。
他磨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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