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齐的指尖动了一下,却没有出手。
因为柳如是跨门时,先在门框内侧轻轻敲了三下。
三短一长,是十三司外联旧礼。
来者不杀。
“断魂藤伴生粉。”
“遇湿鞋底会黏住,半炷香后麻脚筋。”
“不致命,但足够让人迈不过门槛。”
柳如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
“门槛下撒这个,是怕太后的死士进来,还是怕顾长清进来?”
方齐紧绷的肩背收紧,眼底杀意浮现。
柳如是没有理会她。
她抬起手,用头上的素木簪,在门框内侧刻下四个极小的南岭暗语。
风过不杀。
意思是,今日只谈旧债,不动刀。
方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指尖的血一滴滴砸在草席上。
最后,她把右手从袖口里抽了出来,掌心朝上,露出空无一物的五指。
柳如是这才转身,走到棺材前,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
“韩菱让我出宫前顺手带的石灰。”
她看向周安。
“她说周院判是个好大夫,若真寻到尸身,走得急,该补的防腐要补上。”
周安的手一抖。
当啷一声。
铁火钳砸在了地上,没有掀翻火盆。
他接过石灰粉的时候,终于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弯了下去。
但他仍旧没有哭出声。
只是颤抖着手,把石灰仔细撒在周院判的面颊和颈部。
柳如是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方齐苍白的脸上。
“我在十三司的时候,档案里写我是孤儿。”
柳如是轻声说。
“其实不是。”
“我有个妹妹,比你弟弟小两岁。”
“她死在我入十三司的第二年。”
“病死的。”
“没人管。”
方齐眼仁一缩。
“所以,你在南岭这八年的恨,我都懂。”
柳如是没有回头。
“八年没人来接你,你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
“可刀不长眼睛。”
“你砍错了人。”
周安在这一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棺材里那张被石灰覆盖的脸,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临死前,喊的不是周安。”
方齐全身一震。
周安没有回头,泪水终于砸在了石灰粉上,洇出一个灰黑色的斑点。
“他喊的是小虎。”
“他说,小虎,别恨你姐姐。”
这句话落下,方齐这八年来武装到牙齿的冰冷面具,被劈开了。
那个能在深宫大内布下杀局的药师,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她张着嘴,像溺水的人拼命想要呼吸,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一行混着血丝的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滚落。
周安抓着棺材边缘,手背青筋绷起。
“我不认你。”
“但我爹说过,他救我,是想让我活成人,不是活成刀。”
“所以今天我不杀你。”
“你欠我爹的,自己去还。”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扶着棺材站了很久。
火盆里的纸灰轻轻塌了一角。
方齐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周安抬起手,准备将棺材盖合拢。
“等等。”
顾长清看了一眼柳如是在门框上刻下的暗语,又避开门槛下那层断魂藤粉,扶着门框跨进去。
他没有急着靠近方齐,而是绕到棺材尾端,低声道。
“周安,别合棺。”
他的目光盯着周院判的尸体。
刚才周安撒石灰的时候,顾长清发现,石灰落在耳后药棉上,本该被药油浸湿后结成灰白薄壳。
可那一小块没有吸水,反而微微鼓起,边缘泛着鱼鳞纸特有的青白光。
“别动。”
顾长清从袖中拔出一根银针,小心挑开周院判耳后的防腐药棉。
在周安震惊的目光中。
顾长清从药棉最深处的缝隙里,夹出了一枚卷得很紧,薄如蝉翼的鱼鳞纸。
“顾大人,这是……”
周安愣住了。
顾长清看着周院判的尸体,声音低沉。
“你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那晚。”
“所以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交给你。”
“他藏在了死人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顾长清将鱼鳞纸在灯下展开。
纸上是周院判工工整整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行。
承德八年冬,有人持十三司副使手令,调阅编号甲字一零八之全部医案。
此人左手食指第二指节有旧伤断痕,中指指甲内翻。
老朽行医三十年,只在一人身上见过此等手伤。
顾长清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他念出了纸上最后七个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十三司前掌书吏,齐怀璧。”
义庄内安静得吓人。
柳如是吸了一口凉气。
她盯着齐怀璧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前掌书吏。”
“难怪。”
“十三司所有暗语,卷宗暗号,外联撤离路线,他都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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