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日直接砍。”
周安愣了一下竟笑出了一声,笑完又低下头把周院判的衣角整平。
这一声短笑让义庄里绷到断裂的紧张感松了一寸。
顾长清抓住这寸空隙。
“十六去屋梁。”
沈十六抬头。
“砍哪根?”
“东侧第二根。别断,砍半深。让屋顶塌灰不塌房。”
“你把我当公输班?”
“你比公输班贵,但没他好用。”
沈十六一脚踹翻供桌,借力跃上梁柱。
一刀劈下,木屑飞溅。
第二刀压住三寸。
屋顶干草和陈年灰尘簌簌落下。
外面刘泉还在催促。
“王英!再不放箭咱家回宫参你!”
顾长清高声开口。
“刘公公,你站在风口上不怕么?”
刘泉愣住。
“怕什么?”
顾长清把火盆踢到棺材前,又让柳如是将麻沸散残渣,硫磺粉和石灰分三层铺进去。
“怕周院判尸身上那层药棉。”
刘泉用袖子捂住口鼻又立刻放下。
“胡说八道!”
“胡说不胡说你离得近闻不出来?”
顾长清蹲下拿火钳拨了拨灰。
“太医院防腐药棉遇硫磺火会发苦杏气。”
“吸多了先头晕,再手脚软,最后倒地抽搐。”
这是吓人的话。
药棉里没有那种东西。
但刘泉不懂。
弩手也不懂。
义庄,尸体,药粉,顾长清。
这四样凑在一起足够让普通兵卒退半步。
果然第一排弩手有人偏了弩口。
王英看见了。
他也看见刘泉往后挪了半尺。
这个公公怕了。
怕了就说明顾长清说中了某处。
至少在王英看来是这样。
顾长清要的就是这点认知错位。
“点火。”
柳如是立刻把灯油泼进火盆。
火苗蹿起,白灰混着苦涩药气冲向门口。
沈十六同时一刀挑断屋梁表皮。
屋顶积灰轰然落下。
门外弩手被灰扑了满头满脸,前排咳成一片。
“闭眼捂口鼻!”
王英吼了一句刚要整队,沈十六已经撞出门。
他没有冲人群。
他冲的是门外右侧那根拴马桩。
一刀劈断木桩。
受惊的两匹军马拖着缰绳乱踢,撞翻三名弩手。
柳如是扶着周安从后墙走,方齐扶棺推了一把让棺盖竖起挡住左侧弩线。
沈十六回手一抓将他往外拖。
顾长清在被拖过门框的那一瞬侧头看了一眼。
刘泉袖口抓着那块黄绫牌,绳结露了半截。
他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已经摔进了臭水沟里。
“慢点!”
“你腿是摆设吗?”
“我会记仇。”
“你先活下来。”
沈十六一脚踹塌义庄侧墙。
黄泥墙本就被雨泡过,里面又被义庄伙计常年掏洞藏酒一踹就裂。
墙外不是路。
是护城河边一条排水沟。
臭气冲上来顾长清差点当场吐出来。
“好路。”
沈十六把他往沟边一塞。
“你挑的。”
顾长清捂着鼻子咳嗽,胸口闷痛了一下。
跑这几步,心跳快得末梢已经开始发麻。
“我只是说靠义庄没说靠粪沟。”
周安扶着棺材另一侧愣在原地。
“我爹他。”
方齐终于起身。
她把棺材推到侧墙缺口旁边用半截门板垫住。
棺底磕在门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顾长清回头看了一眼。
周院判的棺材是白木的,空棺撞木板该是脆响。
这声……像里面夹了东西。
“带走。”
周安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别碰他。”
方齐的手停住。
“好。”
她退开一步把门板让给柳如是。
柳如是没有劝,只用没伤的那只手托住棺材底。
“周安快抬。”
周安咬牙和冷锋两个锦衣卫暗哨一起抬棺入沟。
外头王英已经反应过来指挥禁军。
“别射棺材绕后!”
刘泉气得直跳脚。
“射顾长清!射那个穿青衫的!”
王英立刻转身。
“口谕里说留全证,没说杀大理寺正卿必须穿透尸身射击。”
刘泉气急败坏。
“你敢。”
话没说完,一支短箭从远处屋脊飞来擦着他头顶穿透官帽。
这是飞鹰的警箭。
巷口更远处传来苟三姐骂街的动静。
“禁军杀人啦!杀周院判啦!皇上还没死阉狗先传遗旨啦!”
乞丐,菜贩,挑粪的,卖豆腐的,全从巷子两头冒出来。
没人真冲禁军。
他们只在边上高声呼喊。
喊得整条旧街都醒了。
王英的队伍被百姓堵住后路弩阵再难排开。
刘泉终于慌了神。
“杀!全杀!谁拦旨谁就是逆党!”
这话一出王英后退半步。
禁军可以奉旨拿人。
不能奉旨屠街。
这半步落在顾长清眼里比号角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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