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柳如是从偏殿侧门出来时,没往里看。
门半掩着,能听见里面顾长清翻纸的声音。
翻得很慢,中间夹着一声压不住的咳。
她站了半息。
走了。
她换上城南绣娘常穿的土蓝对襟短衫。
袖口窄,腰系粗棉带,头发用木簪子挽成一个歪髻。
叶如玉的蓝皮册子贴在腰间,用粗布裹了两层。
出宫门的时候,冷锋在甬道尽头站着,递过来一把包了油纸的短刃。
柳如是摇头。
今天不带刀。
柳姑娘……
绣娘手上有刀茧,进不了门。
冷锋把短刃收回去,犹豫了一下,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鸽筒递给她。
柳如是接了鸽筒,没接短刃。
她出了东华门,拐进第一条巷子就消失在菜贩和早起挑水的人群里。
……
顾月华的绣坊在崇文门内大街。
柳如是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月华正拿剪子裁一匹月白缎子。
哟,这位姑娘面生。
顾月华头也没抬。
济世堂的柳掌柜,上回给您送过止咳方子。
顾月华的剪子悬在半空。
她抬头看清柳如是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袖口下露出的白色绷带边缘。
我侄儿的人?
顾月华把剪子放下来,冲身后的绣娘挥了下手:出去。
门关上。
柳如是从腰间抽出蓝皮册子,翻到第十七页,连同一块靛蓝色布角一起搁在案上。
城南义学堂一共七间。”
“我需要知道哪一间每年冬至会额外收到一批靛蓝色布袄。
顾月华没急着翻册子。
她先拿起布角,指甲沿经纬线刮了一下,又凑到窗口对着光看了三息。
槐蓝底,靛基双层染。
她放下布角,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绣坊的进货账。
梅花巷口的那间。
每年冬至前半月,固定从城南的永和染坊提二十件靛蓝童袄,走的是善款账。”
“捐资人写的是‘匿名善人’。
我怎么知道?”
“因为永和染坊用的槐蓝底配靛基双层染法,整个京城只有一家会这么做。
柳如是问:哪家?
宗家旁支。
顾月华把账本合上,指甲扣着封皮。
宗琼名下的染坊。”
“太后娘家的姑娘。
柳如是把账本里的布袄碎角撕了一小片收进袖中,起身。
顾姑姑,今日之事——
我什么都没听见。
顾月华重新拿起剪子,但你替我带句话给长清。
叫他记得吃药。
柳如是点头,出门。
……
日光烧到了街面上。
她没去找宗琼,也没直奔义学堂。
她绕了一段远路,拐进城南澄碧巷的醉蓝坊。
用顾月华给的绣坊腰牌和半炷香的交情,跟染坊管事攀上了话。
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妇人。
嘴碎,手脚麻利,一边往染缸里搅靛泥一边聊。
柳如是笑着递过一块碎布角。
我想给附近义学堂的孩子们做几件冬衣。”
“这个颜色好看,能帮我配个一样的吗?
管事接过布角瞄了一眼,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姑娘,这花色是老主顾的专单,我不方便说。”
柳如是没追问。
她的目光落在管事右手虎口一道陈旧的烫伤疤痕上,又看了一眼染缸边堆着的碎布头。
全是裁下来的边角料,染得极好,却没有拿去卖。
“大姐,宗家的单子压价厉害吧?”
“这些边角料染工不比正品差,搁别家早拿出去卖了。”
管事的手停在染缸里。
沉默了三息。
“……年年都订。”
年年。”
“不过尺寸每年稍改,从童衣到少年衣衫,一直在长。”
“去年最大的那件,肩宽都快赶上十五六的大丫头了。
柳如是笑容没变。
手心已然濡湿一片。
不是在给一群孩子做衣裳。
是在给特定的几个孩子做衣裳。
尺寸跟着长,年年稍改。
齐怀璧在追踪他们的成长。
量身定制他们的用途。
她又聊了几句闲话,顺手验了染缸边师傅的手。
指甲缝里的蓝黑沉淀,和蓝皮册子上记的宗琼家染坊特征,分毫不差。
确认无误后,她道了谢,出门。
……
傍晚。
义学堂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塞着半截干草。
柳如是提着一篮子粗布进院,自称是附近绣娘,来给孩子们补冬衣。
管事的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放了进去。
从院门到后院正堂,柳如是走了二十七步。
每一步,她都在心里无声地量。
不是量长度。
是量结构。
第七步,直角转弯——宫里传膳路线的标准折角。
第十三步,高门槛——养心殿到坤宁宫那道暗门前的防滑台。
第二十一步,窄门框——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刚好是宫女端托盘的标准宽度。
她的脸上挂着绣娘的和气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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