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截铁片,垫在铜销根部,用掌根猛地一拍。
第一枚铜销弹了出来。
第二枚。
他刚把铁片探进去,铜销弹飞了。
金属撞在铁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十步外,巡骑的火把晃了一下。
马蹄声朝这边来了。
雷豹整个人贴死在鼓底,连呼吸都断了。
火光从铁架缝隙扫过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马蹄声远了。
他咬着牙继续。
烧断牛筋主弦的时候,火绒味窜了出来。
他用掌心闷住火星,把另一半鼓面割出三道口子。
频率错位,共振对不上了。
撤。
被发现是在爬过第二道壕沟的时候。
弓弦声。
一支箭钉进他后背,箭头嵌在肩胛骨边缘。
他咬住嘴里的皮条,一声没吭,连滚带爬翻进壕沟。
回到关内,公输班和徐敬之在城门洞里等着。
拔箭的时候血溅了半面墙。
左腿旧伤撕裂,血和脓混在一起,流了满靴子。
公输班把最后半瓶韩菱留的止血粉撒上去。
雷豹冲他咧嘴:“药没了?那下回出去拆东西你自己去。”
公输班面无表情:“我不会爬。”
徐敬之蹲下来,用干净布条帮雷豹缠腿。
手法不熟练,绕了三圈才绑紧。
老先生没抬头,声音很轻。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送走过不少学生。”
他把布条末端塞进绑腿缝里。
“你不许走在他们前头。”
雷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角都是血。
……
京城。
坤宁宫后殿。
冷锋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贴着砖缝。
大人,这里。
顾长清借着油灯光看过去。
两块砖的灰浆颜色比周围浅半分,抹灰方向是反的。
冷锋搬开砖。
一股陈旧的潮湿气味涌出来。
黑洞洞的废道口,像一张张开的嘴。
顾长清蹲下身,把油灯伸进去。
灯火歪了一下,没灭。
“有气流。”
他伸手在洞口外沿摸了一圈,指腹擦过砖缝,放到鼻下。
“没有砒霜和雄黄的味道。”
“空气薄,但不致命。”
他观察了三息,声音压得很低。
“每隔三十步左右,有一处砖缝被人凿宽了半指。”
“形成微弱气流。”
空气稀薄,但不至于窒息。
刚好够一个人慢速通过。
冷锋的手按在短刃上。
他把药箱的皮带收短,帮顾长清系死在后腰。
药箱磕在砖壁上发出闷响,顾长清没吭声,弯腰钻了进去。
废道很窄。
肩膀两侧几乎贴着砖壁。
每走一步,衣料磨过粗糙的砖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油灯照出的光只够看清前方五步。
顾长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这条道太安静了。
安静到连砖缝里渗出的水滴,落在靴面上的声响都清晰可辨。
这种安静是人为的。
隔音。
齐怀璧连声音都算好了。
第十步。
他看见了第一个朱砂圆点。
画在右侧砖壁上,拇指大小,颜色鲜艳,没有风化。
最多半年内画的。
冷锋跟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有人定期维护这条废道?”
顾长清没回答。
他注意到朱砂圆点的高度。
不高不低。
恰好在十几岁少女平视的位置。
顾长清的手在砖壁上停了一息。
朱砂圆点画得很圆。
不是随手抹的,是用什么东西比着画的。
齐怀璧怕她走错路。
怕她在黑暗里害怕。
所以画得很认真。
顾长清收回手,没有说话。
第三十步,第二个圆点。
第六十步,第三个。
转弯处,他停下了。
砖壁上除了朱砂圆点,还有一组炭笔画的简易图示。
圆圈套方块。
圆圈旁画了一道弧线,像磁石的符号。
方块里有一个十字,像铜锁的钥匙孔。
操作示意图。
顾长清盯着那组图示,声音沙哑。
齐怀璧画给阿宁的。
告诉她走到终点后,怎么打开最后那扇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冷锋从废道口接过一张撕下来的衣角,上面是沈十六的字。
龙榻左后脚,地毯下,铜丝。
一端缠暗扣,一端入墙壁。
废道终点开锁时铜丝会震。
顾长清看完,把衣角攥在掌心。
继续往前。
他把油灯举高了半寸。
龙榻那边,交给十六。
冷锋咬了下牙,跟上去。
废道越来越窄。
空气越来越稀薄。
朱砂圆点的间距开始缩短。
前方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均匀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
像在义学堂走廊里练了几千遍的步伐。
顾长清停下来。
油灯光照到一双沾泥的绣花鞋。
针脚细密整齐。
少女穿着宫女的衣裳,袖口略长,遮住了大半个手背。
很瘦。
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端着白瓷盅的姿势却稳得不正常。
那是练了几千遍才有的稳。
热气隔着纱布袅袅升起。
她抬头。
笑了。
不是十几岁的女孩该有的笑。
弯弯的,浅浅的,挂在脸上像一层面具。
声音很细,很轻,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先生说,开门要笑。”
顾长清盯着她手里的白瓷盅。
盯着她脸上那个弯如月牙的笑。
和郑安草席底下那张涂鸦上的笑,一模一样。
他没有后退。
油灯在废道里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宁。
他叫了她的名字。
少女的笑僵在脸上。
只僵了一瞬。
然后,她的手指收紧了盅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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