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废道里朱砂圆点的标记一路摸过来。
“薛姑娘的比对回信。”
她边走边从袖中抽出鸽筒里的纸条。
“废道入口在坤宁宫后殿东北角,和承德十年封修图完全吻合。”
她走到顾长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没有上前。
她的嘴唇合拢,喉咙里发出一个低低的音。
不是说话。
是哼。
一段旋律。
下行五度转音,每一句尾音往低处拖半拍,再轻轻收住。
南岭桐花寨的山歌。
猎户教女儿上山认草药时唱的调子。
顾长清听不懂歌词。
但他注意到了阿宁的变化。
少女空洞的眼珠动了。
瞳仁从虚焦的点上偏离,往声音来的方向转了一寸。
端盅的手臂还是绷着,肩膀还是歪着,笑还挂在脸上。
但她的小指动了。
无名指旁边那根最小的指头,从盅底松开了一瞬,又立刻扣回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缝隙里钻出来,被训练的枷锁硬生生拽了回去。
脚步慢了。
自己慢的。
没人碰她,没人喊她停。
那段旋律穿过废道的砖壁回荡,在湿冷的空气里拖出尾音。
这种调子在襁褓之中便已刻入骨血。
和语言无关,和训练无关。
是身体最底层的东西。
柳如是哼完一段,换了南岭话。
“妹子,你晓得桐花几时开?”
阿宁的脚彻底定住了。
那个弯弯的笑终于从脸上滑落。
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茫然的、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少女的脸。
顾长清趁这个空当弯下腰。
他从药箱底层摸出折叠铜碗,单手撑开。
把水壶里剩下的半壶冷水倒进去,又从药包里捏了一撮粗盐搓散撒入。
铜碗搁在脚边,盐水泛起细密的浑浊。
棉线上的水已经渗透了大半圈。
他用银针沿接合线施加横向力,极慢极慢地推。
右手在抖。
针尖偏了两次。
第三次,他把整条前臂的重量压上去,用身体的力量代替手指的准头。
咔。
盅底沿接合线滑脱。
一块拇指大小的灰黑色磁石从粗胎凹槽里掉出来,“嗵”地落进脚边的盐水盆。
盐水溅了他半边袖子。
阿宁手里的白瓷盅轻了一截。
她低头看了看,整个人晃了一下。
柳如是上前一步,轻轻按住她的肩。
“先生说,送完汤才能说话……”
阿宁还在重复这句话,但声调变了。
尾音往上飘,带着问号。
“你不需要笑。”
柳如是蹲到和她一样高的位置,“想哭就哭。”
阿宁盯着她手腕上的白色绷带看了很久。
废道外面传来闷响。
是额头撞砖墙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方齐。
苟三姐的人递了口信,她赶来了。
被禁军拦在废道口外面,进不来。
她没有喊,没有叫。
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
无声地哭。
阿宁隔着几丈厚的砖墙,听不见姐姐的哭声。
“柳……姐姐。”
她叫柳如是的方式带着怯。
“我姐姐……会来接我吗?”
柳如是从腰间解下韩菱给的止血布条,慢慢缠上阿宁手腕的红印。
白布绕了两圈,和她自己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会。”
“她已经来了。”
墙外,方齐的指甲嵌进砖缝,咬着手背把声音全闷在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一出声,阿宁多年训练出的任务反应可能当场崩坏。
她不能叫。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阿宁沉默了很久。
盅里的清汤已经凉透了。
热气散尽,汤面泛着一层浅浅的油沫。
“先生还教过一句话。”
阿宁的声音变了。
不是背诵话术的节奏,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真正在说话时才有的犹豫和停顿。
“阿宁不敢告诉姐姐。”
顾长清把银针收回袖中。
“先生说了什么?”
阿宁低着头。
脚尖在湿砖上蹭了两下。
“先生说……”
她从几句话里挑了很久。
“……若顾大人拆了钥匙,不伤阿宁,就让阿宁告诉他——”
她抬起头。
那双空洞了很多年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油灯的火光。
“龙榻下面,埋着先帝的债。”
顾长清整个人僵在原地。
废道尽头传来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脚步声。
冷锋从黑暗中冲出来,右肩的旧伤渗出新血,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手里攥着沈十六回的半截布条。
布条上只有一个字。
“挖。”
喜欢大虞仵作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虞仵作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