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巷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花，暮色漫过青石板时，慕清弦又站在了树下。他背着琵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囊上的“尘”字刻痕，指腹的薄茧蹭过布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与树影低语。
第三夜了。
梦里的场景总在重复：钧天阁的白玉阶上，他穿着阁主的锦袍，手里握着刻着“禁音咒”的玉印，苏引商的逐音笛碎在脚边，音藤纹路像垂死的蛇。她望着他的眼神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像音寂渊最深的雾，他想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她渐渐透明的灵体。
“清弦？”
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苏引商提着盏竹灯走来，灯芯的光晕在她发间跳跃，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今天穿了件浅紫的短衫，袖口绣着小小的音藤花，是他前几日用灵体光痕帮她描的花样，此刻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慕清弦猛地回神，才发现琵琶弦不知何时已绷紧，弦音里藏着未散的惊惶，被晚风吹得七零八落。“没什么。”他勉强笑了笑，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想压下那丝紊乱，弦身却“铮”地一声颤鸣，震落了槐树上最后几朵花。
苏引商走到他面前，竹灯往他脸上凑了凑。灯光照亮他眼底的红血丝，也照亮他紧抿的唇——这是他藏心事时的模样，当年在钧天阁瞒着她修复断琴时如此，在裂帛渊为护她硬抗周炎音刃时也是如此。
“又做那个梦了？”她把灯递给他，自己则蹲下身，拾起片沾着露水的槐花，花瓣上还沾着他琵琶弦震落的细尘，“梦到你把我逐出师门？”
慕清弦握着竹灯的手紧了紧，灯芯的光晕在他指缝间晃动。他从没想过她会如此直白，像当年在音寂渊，她拿着虫蛀的竹笛问“仙人也听雾说话吗”，坦诚得让所有伪装都无处遁形。“是。”他低声承认，喉结滚动了一下，“每次都一模一样，你站在阶下，我……”
“我知道。”苏引商打断他，指尖捏着槐花，往他琵琶弦上轻轻一沾。槐花的甜香混着弦上的灵体气息，竟让紧绷的弦丝渐渐松弛下来，“你在梦里说‘混音体不祥，当废去音能永禁归音树’，对不对？”
慕清弦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梦里的细节，她怎么会……
“因为我也做过类似的梦。”苏引商仰头看他，灯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揉碎的星子，“我梦到自己成了音核，浑身的音藤都变成锁链，你站在归音树下弹《镇魂调》，弦音里没有半分暖意，像在送葬。”
风吹过老槐树，落了两人满身花瓣。慕清弦蹲下身，与她平视，才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原来她也在怕，怕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演。
“引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汗蹭在她的腕上，与护音铃的光痕相融，“那不是真的。”
“我知道不是真的。”苏引商反手握紧他，指腹蹭过他虎口处的薄茧——那是常年弹琵琶磨出的，带着琴师特有的温度，“可我醒来看见你坐在窗边发呆，就会想，你是不是也在怕？怕我们走得太顺，老天爷要收回去。”
老槐树的根系在地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当年埋守音石的地方，新长出的竹笋正顶破泥土，嫩黄的笋尖上凝着水珠，在灯光下泛着亮。慕清弦突然想起玄岳说过的话：“人心的结，比最韧的音藤还难解。”他解开琵琶囊，将琴身抱在怀里，琴腹贴着心口，让灵体的光痕一点点渗入弦丝。
“弹支曲子吧。”苏引商松开他的手，退开半步，逐音笛从袖中滑出，笛身的音藤纹路在灯光下轻轻舒展，“弹你的‘相守调’，我陪你。”
慕清弦的指尖落在弦上，却没有立刻弹奏。他望着琴身的断痕——那是当年在音寂渊为护她，被浊羽戾气所伤留下的，如今用音藤纤维修补过，在光线下像道温柔的疤。“我总怕……”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怕我配不上你的信任。当年我没能护住你，没能护住忘忧巷，甚至……差点信了周炎的鬼话。”
“可你后来把我从归音树救出来了，不是吗？”苏引商的笛音轻轻响起，像春风拂过冰面，“你把断琴的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把我的虫蛀竹笛藏在袖中带回钧天阁，在裂帛渊用灵体为我挡音刃……慕清弦，你总记着自己没做的，却忘了自己做过的。”
琵琶弦终于响起，调子是未完成的“相守调”。起初还有些滞涩，像怕踩碎地上的花瓣，可当苏引商的笛音缠绕上来，弦音渐渐变得温润，像老槐树的根须，在泥土里与笛音的根须紧紧相握。
灯影里，两人的音能在空气中交织，凝成半透明的音茧。音茧越收越紧，将他们包裹在中央，隔绝了巷外的喧嚣。茧壁上渐渐浮现出画面：音寂渊的雾里，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忘忧巷的竹棚下，她为他包扎伤口；鸣音塔的塔顶，他的血与她的泪相融……
最后浮现的，是初遇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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