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大宴一直持续到深夜，紫禁城内外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中。
当百官散去，喧嚣退场，乾清宫的御书房内，却亮起了一盏静谧的孤灯。
十三岁的赵衡脱去了厚重的衮龙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明黄常服。他亲自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走到了坐在书案旁翻看海图的赵晏面前。
“相父，您今晚在宴席上都没怎么吃东西，这是母妃亲手熬的莲子羹，您趁热喝点。”赵衡的声音里没有了朝堂上的帝王威严，只剩下如寻常人家子侄般的孺慕与亲近。
赵晏放下手中的海图，接过瓷碗，微微一笑：“多谢陛下，也替臣谢过太妃娘娘。”
赵衡在赵晏对面坐下，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相父！朕今天在太和殿上的表现，您觉得如何？那帮老臣看着朕的眼神，可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陛下今日威临天下，赏罚分明，已是一位真正的雄主。”赵晏由衷地赞叹道，“大周的江山交在陛下手中，臣，终于可以放心了。”
听到这句话，赵衡原本兴奋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赵晏话语中那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心头猛地一跳。
“相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赵衡急切地探出身子，紧紧抓住了赵晏的衣袖，“什么叫终于可以放心了？大周的江山是朕和相父共治的，您可千万别吓朕！”
赵晏放下空碗，反手轻轻拍了拍赵衡的手背。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幅由陆峥和外国传教士共同绘制的、挂在御书房墙壁上的巨大世界地图上。
“陛下，臣从清河县一路走来，入主中枢，手握天下权柄，已有六载。”
赵晏的声音平和而深远，仿佛在讲述一个漫长的故事，“这六年来，臣与旧党斗，与宗室斗，与外敌斗。臣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臣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不让大周重蹈覆辙，不让这天下的百姓再受苦楚。”
“如今，北疆的鞑靼臣服了，南疆的叛乱平息了，东南的海疆也向世界敞开了大门。朝堂之上，有苏清辞、王景玄这样的青年才俊；军队之中，有陆长风、沈红缨这样的绝世将才。而陛下您，也已经成长为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明君。”
赵晏回过头，清澈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赵衡，抛出了那个足以震动整个大周帝国的决定：
“臣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待四海彻底平定，海关与海军走上正轨，臣便打算辞去这一字并肩王与摄政王之位，还政于陛下。臣，想归隐了。”
“不行！绝对不行！”
赵衡犹如被踩了尾巴的小老虎，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相父！您不能走！您若是走了，朕怎么办？这大周的天下怎么办？！”
赵衡死死地抱住赵晏的胳膊，泣不成声：“是不是朝堂上又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是不是有人拿功高震主的话来逼您？朕明日就下旨砍了他们的脑袋！大周离不开相父，朕也离不开相父啊！”
面对小皇帝如此激烈的反应，赵晏心中涌起一阵暖流。这六年的心血没有白费，这对君臣之间，早已超越了权力的猜忌，结下了比血脉更深的羁绊。
“陛下误会了，没有人逼臣。”
赵晏站起身，亲自用手帕替赵衡擦去眼泪。他拉着赵衡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陛下，您看。”
赵晏的手指从大周的版图上移开，划过浩瀚的太平洋，指向上面的西洋列国，指向那片未知的广袤新大陆。
“我们大周虽然强大，但这天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了皇权富贵、属于探索者的狂热与向往。
“臣真正的理想，从来都不是坐在那金銮殿的太师椅上，听万呼千岁。那权倾天下的位子，坐久了，只会让人变成一具腐朽的枯骨。”
“臣想亲自踏上我们大周自己建造的钢铁巨舰，去看看那传说中的红毛番故乡，去寻找能够亩产万斤的海外奇种，去见识那些格物院还未曾参透的西洋科技！”
赵晏看着赵衡，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容：“臣想为大周，去开启一个真正属于星辰大海的全新时代！”
赵衡呆呆地看着地图，又看着相父那充满光芒的眼神，心中的恐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相父的格局，早已跳出了这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飞向了他这个皇帝甚至都无法想象的广阔天地。
“相父……”赵衡吸了吸鼻子，声音依然带着一丝不舍，“您真的决定了吗？”
“这是臣毕生的夙愿。”赵晏郑重地点了点头。
御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赵衡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他擦干了最后的眼泪，用一种平等的、帝王对国士的态度，看着赵晏。
“朕可以答应相父。但是，朕也有一个条件。”
赵衡竖起右手，眼神坚定无比：“五年！朕今年十三岁。相父必须再辅佐朕五年！”
“待朕十八岁成年，正式举行亲政大典的那一日。相父若执意要走，朕绝不阻拦。不仅不阻拦，朕还要倾大周举国之力，为相父打造一支天下无敌的远洋舰队！让相父风风光光地去巡视那四海八荒！”
看着眼前这个倔强而又充满担当的少年，赵晏笑了。
他退后半步，对着赵衡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臣赵晏，遵旨。定当再辅佐陛下五年，为大周，夯实这最后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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