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甚至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和中断——显然是张休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内容倒也简单直白:原州的地盘和兵马归汪成元接管,但功劳簿上,得分一半给张休父子。也就是说,对外公布的说法是——张休父子并非死于瘟疫,而是在征讨反贼的战场上英勇捐躯。如此一来,他们父子不仅能获得朝廷的追封,还能享受国家的香火祭祀,荫庇子孙。
赵砚看完信,不由冷笑了一声:“这家伙,倒真是个讲究人。”
人都死了,些许功劳赵砚也不介意分给他。一个死人,再大的功劳也变不成威胁,反而能成全自己“厚待友军”的名声。这笔买卖,不亏。
与此同时,乐都郡城内,姜府。
姜大海已经连续两天吃不下饭了。侍女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盘冰镇西瓜,他看也不看,一脚将果盘踹翻,鲜红的瓜瓤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他的咆哮声在偌大的姜府内回荡,府中下人个个噤若寒蝉,面无人色。
也不怪姜大海如此失态。短短数日内,他先是折损了水师第三营——那可是他耗费重金打造的精锐水师,连人带船几乎全军覆没;紧跟着今天又收到噩耗——言州丢了。
乐都郡下辖三州,每一州他都花费了无数心血经营。尤其是言州,那里有他新开辟的盐井,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就这么丢了,简直是在剜他的心头肉。
接二连三的败仗,让一向顺风顺水的姜大海,第一次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报告帮主!前线急报!”
“拿来!”
一名帮众颤巍巍地将一封插着羽毛的急报递上去。姜大海一把夺过,展开一看,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为什么拦不住他们?!”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那名帮众跪在地上,浑身冒汗,结结巴巴地回道:“帮……帮主,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他们已经过了乐都河,到了中南郡地界了……”
姜大海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击败他水师第三营的那批人,已经到了中南郡。上有张休的五万大军,下有汪成元的明州军虎视眈眈,水路上还有那支神秘而强悍的明州水师往来穿梭——他的活路,正在被一条条堵死。
他终于意识到了真正的危险。
他没有继续发怒,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下令:“传我命令,所有在外水师,立刻回防乐都郡!用最快的速度!告诉各营营头,谁要是敢在路上耽搁一刻,提头来见!”
“是!是!属下这就去传令!”那名帮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姜大海又叫来帮内几位核心头目,从书案上取出一叠早已写好的信件,交给他们:“把这些信全都送出去!告诉那些人——若是再不派人来帮我,等乐都郡沦陷了,他们以后就别想再拿到一两银子的分红!”
“是,帮主!”
头目们领命而去。姜大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却依旧坐立难安。
无他,明州军的攻势实在太猛了。三天就拿下了言州——就算他姜大海的步卒战力不如水师,也不至于差成这样吧?按照这个速度,岂不是半个月之内,整个乐都郡就要易主?
这可是他打拼了几十年才攒下的基业。若丢了乐都郡,他背后那位大人物,非活剥了他不可。
想到这里,姜大海不寒而栗。
“对了,京城来的那位……到了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一名正要退下的心腹。
“回帮主,快了,预计后日便能抵达乐都郡城。”
姜大海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言州丢失的消息,给我捂死了!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明白吗?”
“帮主放心,消息绝不会从属下这里泄露出去。”
与此同时,中南郡,原州城外。
宋烈率领的水师船队,在经过数日的艰难航行和一场激烈的水上遭遇战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比曹子布预想的要顺利得多——原因很简单,原州城内的疫情已经全面爆发,整座城池几乎变成了人间炼狱。
守城的士兵听说他们是明州来的援军,带着治疗瘟疫的药物,几乎没有过多盘问,便打开了城门。
曹子布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和预案,没想到一样都没用上。他骑在马上,看着街道两旁门窗紧闭、死气沉沉的民居,偶尔能看到路边倒卧的尸体,苍蝇嗡嗡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和药味混合的气息。
“我知道瘟疫可怕,却没想到……会可怕到这种程度。”曹子布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
宋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感慨了。你抓紧时间去见张休的部将,稳住局面。我带人搬运物资,搭建临时医疗点。”
曹子布点了点头,收起多余的情绪,策马朝原州大营的方向奔去。
大营内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到处都是呻吟声和咳嗽声,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和呕吐物的酸臭味。原本五万大军的营盘,如今还能站着的,恐怕不足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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