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片碎布放在我颤抖的手心,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洞窟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我和马家乐,以及掌心那片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焦黑布片。
洞内死寂。掌心那片焦黑的碎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马家乐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中年道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幽暗的洞窟深处,留下我们面对这彻底的虚无。没有遗体,没有告别,只有这一片衣角,证明着一个名为“雷殛”的生命曾存在过,并以最惨烈的方式归于寂灭。
我们不知道是怎么离开那处山腹洞天的。记忆是破碎的,只记得在原始丛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浑身泥泞,伤口溃烂发炎也毫无知觉。饿了就机械地啃着所剩无几的压缩干粮,渴了便掬起浑浊的溪水牛饮。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沉默着,仿佛两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雷殛被巽风寸寸撕裂、最终化为齑粉的画面,如同梦魇,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回程的路,比来时感觉漫长百倍。当我们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踉跄着回到钟南山那处熟悉的山坳,看到清风道长那几间简陋的茅草屋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般的虚脱感。
令我们意外的是,寇蓬海竟然就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色布袍,负手站在溪边,望着潺潺流水,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听到我们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灰白色的右眼平静地扫过我们狼狈不堪的模样,最后,落在了马家乐依旧紧紧攥在手中、未曾放开的那片焦黑碎布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马家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只发出嘶哑的哽咽。我低下头,不敢看寇蓬海的眼睛,只觉得手中的布片重逾千斤。
良久,寇蓬海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清冽的山风中带出一缕白雾。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仔细分辨,却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深藏的暗流:“回来了。”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有千钧重。
一旁的清风道长走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平和超脱的模样。他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寇蓬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如同山间云雾般缥缈:“求仙问道者众,能留痕者寡。寇先生,节哀。”
寇蓬海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清风道长不再多言,转身示意我们跟上。他带着我们,绕过茅草屋,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几近消失的小径,向后山走去。
越往里走,林木愈发幽深。最终,在一片背靠青山、面朝云海的缓坡上,我们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我和马家乐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缓坡之上,密密麻麻,立着数以百计的墓碑!
这些墓碑并非整齐划一,材质各异,有粗糙的石块,有打磨过的青石板,甚至还有一些只是简单削尖的木桩。它们高低错落,大多已经歪斜,布满了青苔和岁月的痕迹。每一块墓碑上,都刻着名字,有些字迹已然模糊难辨。
这里没有香火,没有祭品,只有无尽的寂静和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悲凉。山风吹过,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逝者无声的叹息。
这是一片……求道者的坟场!
清风道长走到一处空地,那里堆放着一些未经雕琢的石头。他随意地俯身,捡起一块巴掌大小、表面粗糙的青色石头。拿出锤子凿子,小心翼翼的在石面上缓缓划过。
石屑纷飞。“雷殛”两个古朴的字迹,清晰地出现在石头表面。
他将这块新刻的、简陋到极致的墓碑,轻轻放在了一处空位上,与周围那些古老的墓碑并列。
“尘归尘,土归土。魂灵若有知,便在此安歇吧。福生无量天尊。”清风道长低声诵念了一句,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这是在为雷殛……超度。
我看着那块崭新的、刻着同伴名字的石头,混在那数百块沉默的墓碑之中,巨大的悲伤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原来,雷殛不是第一个,这条路上,铺满了累累白骨。
寇蓬海站在墓群前,沉默了许久。山风拂动他花白的须发,他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苍凉而沉重。
最终,他对着清风道长,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多谢道长,为他留一隅安身之所。”
清风道长坦然受礼,微微颔首。
寇蓬海直起身,没有再看那墓碑一眼,转身对我们道:“走吧。”
回京的路,依旧是沉默。寇蓬海没有询问任何细节,也没有安慰我们。他只是闭目养神,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我也是在多年后才知道,寇蓬海曾经入钟南山寻找过北帝洞天宗,无奈机缘不够无功而返,后来就再也没踏足过这里一步。
回京的路上,气氛凝重到可怕。直到车辆驶入北京地界,窗外再次出现都市的霓虹与喧嚣,寇蓬海才缓缓睁开眼。他没有看我们,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流逝的流光溢彩上,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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