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摇摇头，马尾辫扫过肩头：上周作文竞赛，我拿了县里第二。
凡凡捏着奖的手微微发抖。
如今，姑娘亭亭玉立，杏眼樱唇，哪还有半点郑大勇的影子？倒是那高挑的个头，活像是凡凡年轻时的拉长版。
你爸知道吗？
小雨把照片收回去，笑了笑，昨天又喝多了，抱着马桶吐的时候还念叨，说对不起你。
凡凡转身去扯熨衣板上的床单，蒸汽模糊了镜片。身后传来小雨的声音：妈，小满的奶粉钱我以后也能...
凡凡招待大家，姊妹们难得聚齐。
饭桌上，兰小荣儿子在上研究生，春花抱着会走路的孙子，小雨师范毕业在深圳当老师了。家长们挨个发红包，轮到小满时多塞了颗糖：咱们兰家啊，一代比一代强。
确实，这群孩子仿佛集体翻了基因的盘——小雨比酒鬼父亲高出半个头，小满继承了凡凡的白皮肤却更精致，连春花的孙子都比父母更俊俏。
赵建军喝得满脸通红，突然掏出把车钥匙：我、我贷款买了辆新车！钥匙扣上挂着凡凡缝的平安符，针脚细密如初。
凡凡没说话，只把个头又高了一截的小满往怀里搂了搂，小满也幼师毕业，在县幼儿园当老师。凡凡终于拉扯大孩子，可以轻松了么？！希望如此。
生活就像长途货运——有抛锚的时候，也有换新车的时候。重要的是，方向盘始终攥在自己手里。
兰三癸只有一个儿子小中，长相不俊却让人省心的孩子。
父母只有这一个独苗，却从不娇惯他。从小皮实，吃饭不挑食比兰二元两儿子好抚养一百倍。
学习上不算拔尖，但胜在踏实，作业本上的字一笔一划，像他爹犁的地——虽不花哨，但横平竖直。
中考那年，考上了中专，学的是工程专业。这在兰家算是个惊喜——毕竟兰二元那两个儿子，上学时候吊儿郎当混日子，反倒是最不起眼的小中，闷声不响地成了家里唯一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学校就在二爹兰二元所在的城市，但小中极少登门打扰。周末他就坐大巴回镇上家里吃点炖肉，改善伙食。
有回兰二元碰上了：缺钱跟二爹说啊！
小中抹了把汗，笑得腼腆：我不缺钱。
毕业时，中专已经不包分配了。他揣着文凭，跟着施工队从最基础的测量员干起。风吹日晒，不过白脸还是白脸，但眼神却越来越亮——他终于成了家里第一个有正式工作的人。
老太太郭秀娥最疼两个孩子：一个是兰小荣，另一个就是小中。
当年兰小荣的婚事是她一手撮合的，如今轮到小中了。某个周日，她把小中叫到跟前，神秘兮兮地塞了两个50元票子：奶奶给你相中个姑娘，在银行当临时工。
在北方小镇到小市，临时工也算份体面差事。没背景家庭的孩子，能进政府或银行打杂已是烧高香——看看兰三癸那三个闺女：老大闯关东，老二嫁了农村医生，老三至今在零工市场徘徊。
相亲那天，小中穿了件蓝衬衫。姑娘叫王丽，个子偏矮但匀称，圆脸上嵌着双机灵的眼睛。
两人一照面，谁也没嫌弃谁——小中脑袋大了点，个头不高，说话慢半拍；王丽个子矮，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可偏偏就是这份，让彼此都觉得踏实。
你们兰家在镇上有名，王丽的父亲抽着烟说，我闺女就图个安稳。
小中搓着手点头：
婚事定得干脆，彩礼嫁妆按老规矩来，不攀比也不寒酸。郭秀娥坐在椅上，看着两对由她牵线的夫妻——兰小荣夫妇抱着孙子，小中牵着王丽的手，突然觉得这辈子圆满了。
婚后的日子像小中常画的工程图——规整、清晰，没有太多花哨的线条。
王丽精打细算，把临时工的微薄工资理得井井有条；小中在工程队干的特顺利。
偶尔王丽会抱怨他回家少，小中就憨笑着从兜里掏一把芝麻糖兔子糖——和当年奶奶给的一模一样。
大年初二，小中带着媳妇王丽来二叔兰二元家拜年。
王丽个头小小的，红呢子小上衣，精神奕奕，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二叔二妈过年好！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从布包里掏出个红绸小盒，双手捧给二妈：二妈，我给您挑了只银镯子，保平安的。
老秦愣住了——她当婆婆这些年，大儿媳臧小红一根线没给她过，二儿媳倒是送过东西，能当废品卖的——还算心里有个节俭婆婆。
如今这银镯子往手腕上一套，沉甸甸的，亮得晃眼。
哎呦，这...老秦摸着镯子上的祥云纹，嗓子眼发紧，你这孩子，花这钱干啥...
兰二元叼着烟，吸几口赶紧去拾闹做饭。
老秦看着手镯，激动的说：几个媳妇里，就数小中家的懂礼数。
吃饭时，王丽自然地被安排到女眷那桌。她一点不矫情，麻利地挨着姐妹们坐下。夹菜时筷子不越界，说话时先咽下饭，别人问话她答得响亮干脆，像只伶俐的小山雀。
最让老秦吃惊的是饭后——兰二元大媳妇嬉皮笑脸和人聊天，二媳妇瘫在沙发上看手机，人家王丽去厨房帮忙洗碗，把满桌碗碟摞得整整齐齐。蛐蛐捅了捅老秦：瞧见没？这才叫媳妇。
老秦低声说：咱就没这命。
在外面饭店吃饭，王丽抢着把单买了。回去的路上，老秦对小中俩口子说：让你们破费了... ，
王丽说，难得聚一下，小辈付钱，应该的。
这年立冬，王丽生下个大胖小子。产房外，小中抱着哇哇哭的婴儿，突然想起爹娘坟头的草都老高了。他对着窗户哈了口白气，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这是老家祭祖时的规矩，意思是香火有人接了。
孩子上了小学，才去二叔家拜年。
老秦看到孩子时，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她把压岁钱放孩子兜里，小中两口子死活不要。
好媳妇不用教，好福气不用争——该来的，总会踏踏实实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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