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阳光还不错，二姐一家终于来了。蛐蛐母亲一早就在窗前往外瞅，瞅的不是二闺女，是二闺女那个刚会坐的小孙女。
结果车门打开，下来三个大人，没有那个小小的身影。
“孩子呢？”母亲脱口而出。
二姐边往屋里走边解释：“媳妇上班，孩子离不开娘。怕出门感冒，就没带。”
全家的失望几乎写在脸上，空气都跟着淡了几分。蛐蛐心里叹口气——过年没个小孩，果然冷清得像一锅没放盐的汤。
但二姐早有准备。刚落座，手机就掏出来了，开始展示孙女的视频。一个接一个，划了足足有个把钟头。屏幕里那个刚学会坐的小家伙，安安静静地自己玩，圆滚滚的，像个熊猫宝宝。二姐本来就爱姑娘，如今得了孙女，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边划视频边眉飞色舞，脸上的笑纹里都是得意。
蛐蛐看着，也替二姐高兴。可看着看着，二姐话锋一转：
“蛐蛐，你以后来帮姐看看孩子呗。教教英语，看着保姆。你文化高，姐放心。”
外甥在旁边帮腔：“小姨，你就教教她英语嘛。”
蛐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挂着笑。帮？她当然想帮。可带孩子这事儿，她太清楚——不是累不累的问题，是那种“无聊又麻烦”的磨人，还有大人之间难免的磕磕绊绊。万一英语教得不对，孩子改不过来口音，那不是误人子弟？她自己现在这副身体，失眠、虚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来的底气去照看一个刚会坐的孩子？
二姐还要再说，被别的话岔开了。蛐蛐松口气，心里却沉甸甸的。
午饭摆了一桌子。鸡鸭鱼肉，该有的都有了。可夹菜的人，筷子都懒懒的。没人吃出什么滋味，也没人夸一句“好吃”。生活好了，饭真不是什么稀罕物了。过去过年，为一口肉盼一年；如今天天都能吃肉，年反而没了盼头。
蛐蛐看着这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忽然明白：年味变淡，不是少了爆竹，不是少了春晚，而是少了那份“稀罕”。稀罕的东西才有味儿，唾手可得的，再香也香不到心里去。
二姐一家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老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神空空的，大概还在想那个没来的小孙女。
蛐蛐收拾碗筷，心里冒出个念头：或许明年，该买点特别的食材，做几道平常吃不着的菜。让这顿饭，重新变得“稀罕”一点。不为别的，就为给这越来越淡的年，添一点能咂摸出味道的念想。
午饭后，老父老母和蛐蛐刚把旧饭热着吃完，准备出门走走，助助消化。蛐蛐正穿外套，门一响，一个身影晃了进来。
“没人？”
是大哥。迈着他那标志性的大少爷步子，不紧不慢地踱进屋。蛐蛐愣了一下，母亲刚好从卫生间出来，也是一脸意外。
“你啥时候回来的？”母亲问。
“昨晚三点多。”大哥往沙发上一坐，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然，“睡了一觉，白天又收拾了一下。”
蛐蛐站在门口，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半。她看着大哥那张被海南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出现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理所当然。
母亲已经忘了出门的事，凑过去坐下：“你爸还打算去你家地下库看看冰箱线路呢，怕出毛病。”
“应该没事。”大哥应着，然后开始讲起在海南的日子。语气里带着点抱怨：“每天就早晚能出去溜溜，整个白天，晒得根本没法出门。那太阳，把我这刚养白的脸又晒成黑脸。”
正说着，老父亲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门看见大儿子，那张常年阴着的脸竟难得地舒展了些。他也凑过来，老两口一左一右，把儿子夹在中间，开始唠嗑。
蛐蛐站在门口，像一个突然闯入别人家的外人。她看着那幅画面——父母围着大儿子，问这问那，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那是她在场时很少见到的表情。
屋里，大哥还讲海南的太阳有多毒。母亲听得认真。三人围坐，热气腾腾，像一幅完整的、温馨的团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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