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声
陈砚之第一次见到那条溪时,正蹲在青石上给写生本换纸。秋阳把会稽山照得透亮,像谁在峰峦间铺了层金纱,连空气里都飘着松针烤热的焦香。溪水流过石缝的声音突然漫过来,不是城里自来水管道的闷响,是清凌凌的、脆生生的,像被风揉碎的玉,一片一片落在心尖上。他抬眼望去,就见那水在岩脚拐了个极柔和的弯——明明前方是段陡坡,顺势冲下去就能湍急如箭,却偏要绕开那块半浸在水里的青石,连带着下游的水都慢了半拍,在石根处积出一汪浅碧,能照见水底游弋的小鱼和石上的青苔。
“这水,倒像懂礼似的。”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带着山涧特有的温润。陈砚之回头,见个穿靛蓝土布衫的老者背着竹篓,篓里的野菊正往外探着黄灿灿的脑袋,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打小就看着它绕石头走,几十年了,愣是没冲坏过那青石的边。”
老者是山下陈家村的守林人,姓陈,按族谱排,是陈砚之祖父辈的,村里人都喊他陈守林。陈砚之这次来,是受父亲所托,给村里的老祠堂补画几幅山水。祠堂藏在山坳里,黛瓦被岁月染成墨色,墙皮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梁上的彩绘褪得只剩淡影,唯有供桌上那块“谦挹堂”木匾,虽漆皮龟裂如蛛网,“谦挹”二字里的温润劲儿却像浸了百年的泉水,透着股说不出的平和。
“您是说,这溪绕着石头流?”陈砚之往溪边走了两步,帆布鞋踩在浸了水的卵石上,凉丝丝的潮气顺着鞋底往上爬。他果然见水流到青石前,像被双无形的手轻轻一推,乖巧地分作两股,贴着石身漫过去——靠里的那股水流得缓,在石凹处打了个旋,像给青石系了圈银带;靠外的那股稍急些,却也只是擦着石棱走,没激起半分戾气。到了下游丈许远,两股水又自然而然合在一处,连带着被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卵石都圆滚滚的,没一点扎人的棱角。
“老辈人说,咱陈家的根,就跟这溪似的。”陈守林蹲下来,用枯瘦的手指拂过水面,指尖的沟壑里还嵌着山泥。“当年祖上在这儿立村,有户外姓人家眼红咱这水源,半夜偷偷改了水道,想把水引到他们田里。族长没带人去争,也没去吵,第二天就带着族人绕着山坳挖了条渠,把溪水引到自家田里,还特意在渠尾留了道窄口,让水也能顺着沟流到那户人家的地。”他往上游指了指,那里果然有段隐蔽的土渠,被茂密的茅草丛半掩着。“后来那年夏天山洪下来,别家的田冲了大半,就咱这渠,顺着山势拐了三个弯,把水头的劲儿卸了,一点事儿没有。那户人家的地,倒多亏了咱留的窄口,才保住几分苗。”
陈砚之的狼毫笔顿在写生本上,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圆。他想起父亲总在饭桌上念叨的祖训:“水遇方则方,遇圆则圆,不是没骨力,是懂转圜。”他原以为是句故弄玄虚的空话,此刻看着溪水分合的样子,忽然觉得那水流里藏着股韧劲儿——不是铁匠铺里硬碰硬的冲,是把力道化在转弯里,像书法里的藏锋,笔锋看着收回去了,力却全含在墨里,落纸时反倒更见精神。
祠堂的画补到第三日,陈砚之正站在木梯上补画西墙的《松溪图》。他特意调了浅赭色的颜料,想把溪水绕石的姿态画出来——笔尖在褪色的老画上轻轻扫过,新墨与旧痕渐渐融在一起,像新茶泡进了老壶。忽然听见山口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震得梁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咋回事?”他从木梯上下来,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往外走。刚到祠堂门口,就看见村口的土路上来了伙人,穿西装的年轻人指挥着辆推土机,铁铲上还沾着新鲜的黄土,把晨雾都搅得浑浊了。
“陈老爷子!”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嗓门洪亮,手里夹着烟,径直走到正在拾掇柴火的陈守林面前,“我是县里来的,想在溪边建个度假村,您看这溪水,咱给它改改道,拉直了能省出半亩地,给村里的分红翻番!”
陈守林直起身,竹筐里的枯枝“哗啦”掉了两根。他没接那递过来的烟,只是指了指溪边那块青石:“你看那石头,水绕了它几十年,它没动,水也没停。要是把它炸了,水是直了,可下次山洪下来,谁挡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溪水流过石缝,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清亮。
金链老板笑他老顽固,嘴角的烟卷抖落些烟灰:“老爷子,现在都啥年代了?混凝土堤坝,钢筋水泥桩,还怕啥山洪?”他转头就往村委会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响,“我找村干部谈,这可是为村里好!”
陈砚之回到祠堂时,外面的吵嚷声已经漫了进来,像被搅浑的溪水。他爬上木梯,继续补画《松溪图》,可笔尖总不听使唤——画里的溪水本该绕着礁石走,此刻却像要冲破宣纸,变得急躁起来。他索性停下笔,探头往院外看:几个村民围着金链老板争得面红耳赤,李伯举着锄头要拦推土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王婶却盯着合同上的数字直点头,手指在“分红”那栏反复摩挲;还有些年轻人,站在一旁举棋不定,眼睛在推土机和老祠堂之间来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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