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泉州城百里之外。
一座隐藏在深山之中、戒备森严的秘密庄园里。
气氛压抑得几乎要让人窒息。
密室之内，仅有的几根蜡烛在昏暗中摇曳着惨淡的黄光，将在座众人难看的脸色映照得忽明忽暗。
蒲开宗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丝绸长袍，但精心打理过的外表依旧掩盖不住他身上丧家之犬般的狼狈。
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一双微微凹陷的眼睛里，交织着怨毒和后怕，透出疯狂的光。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宴会上挥斥方遒的“江南盟主”。
他是一条被人当众打断了脊梁骨的败犬。
苏州来的范正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嘴里不停喃喃自语。
“败了……败了……全完了……”
他那身名贵的蜀锦衣袍上还沾着逃跑时蹭上的泥污，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可笑。
除了他们两人，密室内还稀稀拉拉坐着几名侥幸逃回来的核心士绅。
每一个人都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这绝望的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争吵都更让人心悸。
范正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茶几。
“哗啦”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密室里格外刺耳。
他几步冲到蒲开宗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哭丧着脸，声音都在发抖：“蒲兄！我们一败涂地了！数万大军啊！就这么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官军的战力如此恐怖！那个韩世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现在岳飞那个‘大宋战神’也已经带着天子门生杀过来了！我们……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啊！”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道：“蒲兄！收手吧！我们认输吧！不如……不如我们联名给朝廷上书请罪吧！或许……或许陛下他念在我等往日也曾为大宋出过力的份上，会从轻发落……”
这话也说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然而，这番话却狠狠刺中了蒲开宗。
“请罪？”蒲开宗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如同夜枭啼叫，在封闭的密室里回荡。
他一把甩开范正的手，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范兄！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请罪？！”他猛地提高音量，几乎是在咆哮，“我们伪造宝钞，祸乱国家金融！这一条，够不够抄家灭族？我们聚众谋反，组建私军！这一条，够不够满门抄斩？我们公然围攻朝廷禁军，意图谋害朝廷大将！这一条，又够不够被诛九族？”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范正被他骇人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最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蒲开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现在，你去跟皇帝请罪？你是想让那个年轻的皇帝陛下，把我们一个个都绑到朱雀门前千刀万剐吗？”
一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面如土色。
是啊。
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早已越过了那条红线。
他们和皇帝之间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根本不存在任何妥协的余地。
他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看着众人彻底绝望的表情，蒲开宗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直起身子，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种疯狂。
“事已至此，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缓缓说道，“要么，我们想办法把龙椅上那个姓赵的小子给拉下马！要么，我们就等着被他把我们连同我们的家人一起送进地狱！”
他没有再理会瘫坐在地上的范正，而是转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江南地图前。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从“江西路”到“福建路”的那条漫长路线，眼神变得无比歹毒。
“岳飞要来，是吗？”他用手指在那条路线上狠狠划过，“好啊！那就让他来！江南是我们的地盘！不是他北佬的！他带着三千人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撒野，就是个瞎子！聋子！”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被他逼上绝路、脸上露出凶狠表情的士绅头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想了一整夜的毒计。
“传我的命令下去！”
“所有听命于我们的州府、县城、村庄！”
“立刻！坚壁清野！”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把所有能吃的粮食、能用的物资，全部给我转移进深山！所有带不走的房屋、井水、桥梁，全部给我一把火烧光！一滴水都不要留给岳飞！我要让他将要经过的几百里土地，变成一片找不到一粒米、喝不到一口干净水的焦土！”
密室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蒲开宗这个疯狂而歹毒的计划给震惊了。
这已经不是在打仗了，这是要拉着整个江南的百姓一起陪葬！
蒲开宗看着他们的表情，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还不够！命令各地裹挟那些愚蠢的百姓一起迁入山区！岳飞不是自诩为仁义之师吗？他要是敢对百姓见死不救，我们就立刻散布谣言，说朝廷天兵残暴不仁，视百姓如草芥！他要是敢分兵去救，那就更好！正好可以拖慢他那金贵的行军速度！消耗他那宝贵的兵力！”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疯狂。
“最后！把我们手上所有还能召集起来的残兵败将，全部给我打散！不要再想着去跟官军正面硬拼了！那是找死！把他们都给我化整为零！变成山里的狼！水里的鬼！让他们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去不断袭扰岳飞的粮道！去猎杀他的斥候！去让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得安宁！”
“我要让他陷在这片我们为他准备的巨大泥潭里！直到把他和他的三千天子门生活活拖死！饿死！耗死！”
说完，他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压抑的笑声。
那笑声在昏暗的密室里回荡，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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