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一弯冷月悬于杭州城上空，清辉寥落。
城西，沈园。
这座占地近百亩的巨型府邸，在寂静的夜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无声地盘踞着。
青石砌成的高大围墙，将府内的一切都与外界彻底隔绝。
墙头之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名手持长棍的精壮护院，迈着沉稳的脚步来回巡视，目光锐利如鹰。
这里是沈万三的王国。
此刻，沈园最深处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龙涎香的清幽味道。
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其中一幅便是米芾《蜀素帖》的精良摹本，笔法飞动，价值连城。
一名身穿华贵丝绸便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巨大书桌后。
他约莫四十多岁，面色红润，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与人为善的和气笑容，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谁也无法将此人，与那个在整个江南呼风唤雨的沈万三联系在一起。
此时，沈万三正微笑听着身前一名管事的汇报。
那管事正是白日里在粥棚监视一切的负责人。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白天的得意，只是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抖如筛糠，一字不落地复述着白天官道上发生的事。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便死死地叩头在地，不敢动弹。
书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万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悠闲地端起手边那杯用新采的明前龙井沏成的香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嫩芽。
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邻里闲谈。
“知道了。”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温和平静。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是……是！老爷！”
那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当那扇沉重的红木房门被重新关上的刹那，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沈万三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敛去。
他端着茶杯的手，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茶水表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先生。”
沈万三没有回头，对着书房角落那片笼罩在阴影里的区域低声问道。
“这件事，你怎么看？”
随着他的问话，一个干瘦如竹竿的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小眼睛男人，看着像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但他偶尔开合的双眼中，闪过的阴冷精光，却令人不敢有丝毫小觑。
此人正是沈万三最为倚重的首席幕僚，被道上人称为“毒士”的徐先生。
“东家。”徐庶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我们都小看那个姓赵的娃娃了。”
“他这一手‘以工代赈’，釜底抽薪，釜底抽薪，借力打力，攻守兼备。”
徐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忌惮。
“这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读书人能想出的计策。”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倒像是……京城里，那位的手笔。”
沈万三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哼，是不是他的手笔，已经不重要了。”
沈万三将手中那杯尚有余温的茶，一饮而尽！
茶杯被“啪”的一声，重重顿在桌上。
“重要的是，他在我的地盘上，把他的戏台子给搭起来了！”
“我沈万三在江南立足三代，靠的是什么？是仁义，是口碑！是所有人都知道，跟着我沈万三有饭吃，有钱赚！”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狠厉。
“可是今天，一个二十岁都不到的黄口小儿，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当着全杭州人的面，告诉所有人——”
“朝廷，比我沈万三更大方！”
“朝廷，比我沈万三更能让他们吃饱饭！”
“先生！”沈万三猛地转头，双眼死死盯着徐庶，“你说，若我们不把他这个该死的戏台子给彻底拆了！”
“今天，是那些流民跑了过去！”
“明天，是不是替我办事的船工、替我种地的佃户，也要跑过去了？！”
“到那时！整个江南的生意人会怎么看我？！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奉我为尊吗？！”
徐庶沉默了。
他知道，沈万三说的句句都是要害。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而是根基之争。
“东家，那您的意思是……”
“明日，”沈万三淡淡地说道，“粥棚，撤了。”
徐庶闻言一愣。
“既然文戏唱不过他，”沈万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咱们，就陪他唱一出武戏。”
他缓缓拉开书桌最下方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块黑沉沉的令牌。
令牌由黑铁木制成，正面用朱砂写着一个狰狞的“虎”字，透着一股陈年的血腥味。
“他不是想在我杭州城下，把官府的威风重新立起来吗？”
沈万三将那块令牌扔在桌上，令牌滑过光滑的桌面，“当”的一声停在徐庶面前。
“我就让他亲眼看一看，在这杭州城里，到底是他那面花里胡哨的龙旗好用，还是我沈万三这三个字，更好用！”
“去！告诉城南漕帮的王老虎！”
“让他明天一早，带上我们养在道上的那些‘好兄弟’，去给咱们的钦差大人，送一份我们杭州本地的‘土特产’！”
徐庶接过那块冰冷的黑虎令，指尖一缩。
他知道，此令一出，必见血光。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东家，分寸如何把握？”
“分寸？”
沈万三笑了，那笑容看得人背脊发凉。
“告诉王老虎，不必伤了钦差的性命，毕竟是朝廷命官。”
他的声音变得阴森无比。
“但是，我要他当着全杭州人的面……”
“跪下！”
“我要让他知道，外来的龙，到了这里，也得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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