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穿龙袍，但他身上的那股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正是微服出宫的赵桓。
他身后跟着王德，两人像两个普通的看客一样，混了进来。
赵桓走到李清照身边，有些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杨时。
“这位就是杨公子吧？”
“朕……我听你说，存天理，灭人欲？”
“能不能给朕讲讲，什么是天理，什么是人欲？”
杨时虽然没见过赵桓，但看到周围太学博士的脸色都变了，立刻明白这位是谁。
他吓得赶紧跪下。
“草民叩见官家！”
周围人也跟着跪倒一片。
赵桓摆摆手。
“起来说话。”
“朕今天是来听课的，不是来摆谱的。”
“继续说你的道理。”
杨时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思绪。
这是个机会。
如果能说服官家，那理学就能成为正统。
“回官家。”
“草民以为，天理即是仁义道德，是天地的规矩。”
“人欲则是私心杂念，是贪婪，是享受。”
“如果人人都放纵私欲，去追名逐利，那国家就会混乱。”
“只有压制人欲，尊崇天理，天下才能太平。”
赵桓听完，点了点头。
“听着是有道理。”
“但是……”
他指了指路边一个正啃着烧饼的小孩。
“那个孩子想吃烧饼，这是人欲还是天理？”
杨时愣了一下。
“这……这是生存所需，自然算不得恶欲。”
赵桓笑了。
“好，那如果他想吃肉呢？想穿新衣服呢？想住大房子呢？”
“这些算不算人欲？”
杨时想了想。
“过分追求，便是贪欲。”
赵桓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杨时。”
“你知道大宋为什么能有今天吗？”
“不是因为大家安贫乐道。”
“是因为大家都想过好日子。”
“百姓想吃肉，所以农夫才去开荒种地。”
“商人想赚钱，所以才去冒死去海外做生意。”
“工匠想出名，所以才去钻研新技术。”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人欲’，大宋才有了钱，有了粮，有了打败金人的刀枪！”
赵桓走到杨时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朕告诉你真正的天理是什么。”
“天理，就在这滚滚红尘之中。”
“就在百姓的柴米油盐里。”
“百姓富足，国家强盛，这就是最大的天理！”
“至于你说的灭人欲……”
“那是把活人变成死物！”
“如果是合理的欲望，那它就是推动天下进步的动力。”
“如果连想过好日子的念头都被灭了，那这大宋，跟死水一潭有什么区别？”
杨时听得脸色发白。
这完全颠覆了他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
“可是……圣人云……”
赵桓打断了他。
“圣人如果在世，看到大宋如今的繁华，也会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转身走到太学那块“实学分院”的牌子前，亲自把上面的灰尘拂去。
“朕今天教你八个字。”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这是王阳明的心学四句教，被赵桓提前几百年搬了出来，并且魔改了一番。
“心，本来是空的，没有善恶。”
“动了念头，想赚钱，想当官，这本身没错。”
“错的是如果不择手段，那是恶。”
“如果是通过勤劳致富，造福一方，那是善！”
“所以，格物不是让你们对着竹子发呆，去想什么天理。”
“而是去做事！”
“去造福百姓的事！”
“哪怕是个木匠，如果他造出的车轮能让百姓少走弯路，那他就是在致良知，就是在行天理！”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震得在场的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太学生，眼睛里冒出了光。
他们以前总觉得自己不读死书，去学算术、学工科有些抬不起头。
现在官家告诉他们，这也是在修身齐家，甚至是在行大道！
李清照听得如痴如醉。
她虽然不懂什么心学，但她听懂了那句“百姓想过好日子就是天理”。
这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她以前总觉得官家虽然英明，但有些太市侩，太重利。
现在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杨时站在原地，满头大汗。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因为赵桓并没有否定儒家，而是重新解释了儒家。
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理”，拉到了人间烟火里。
这让他这个理学传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更重要的是，这种理论太符合现在的社会风气了。
大家都有钱了，谁还愿意回去过苦日子？
谁不想名正言顺地享受生活？
官家这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合理的借口。
也是给在大宋蓬勃发展的商业文明，穿上了一件道德的外衣。
赵桓看着沉默的人群，最后拍了拍那块牌子。
“杨时，朕不罚你。”
“你去慈幼局看看。”
“去工部看看。”
“去看看那些你不屑一顾的‘实学’到底给大宋带来了什么。”
“等你看完了，再来跟朕谈什么是天理。”
说完，赵桓带着王德，大步离开了太学。
只留下一群若有所思的儒生，和一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新牌匾。
从这一天起。
汴梁的风气彻底变了。
不再有人把经商视为贱业。
不再有人把追求财富视为可耻。
大家见面问得最多的不再是“最近读了什么书”，而是“最近有什么新路子”。
一种名为“功利主义”或者说“实用主义”的思潮，开始在大宋这片热土上生根发芽。
这为赵桓即将推行的更大规模的工业化和殖民扩张，扫清了最后的思想障碍。
这不仅仅是一场辩论。
这是大宋精神世界的一次重生。
也是这个古老帝国，迈向近代文明的第一步。
虽然这一步走得有点急，甚至有点离经叛道。
但在生存和发展面前。
活下去，活得好，就是最大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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