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科办公室里那片浑浊的蓝色迷雾，似乎已经成了裴文辉呼吸的一部分，带着焦油味的空气钻入肺叶，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刺痛感。
打印机低沉的嗡鸣、键盘敲击的噼啪声、以及空调出风口永不停歇的嘶嘶声，构成了他日复一日的背景音。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弥漫的烟雾中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疯狂飞舞的尘埃颗粒。
李波请假回老家了，裴敏则被抽调去防范办那边忙一个专项工作，办公室里经常只剩下裴文辉和张鹏超科长两人。
裴文辉感觉自己像一颗被骤然投入高速运转齿轮的螺丝钉，秘书科所有基础性、事务性的工作，如同潮水般涌向了他。
文件收发，成了他每天工作的重头戏。
办公室角落那个巨大的、分门别类的文件柜，此刻成了裴文辉的主战场。
柜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红头文件——“泽发”、“泽办发”、“泽函”……红的、蓝的、黑的，不同字号、不同文号的文件如同五颜六色的砖块，堆叠成一座座小山，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特有的混合气息。
“文辉，今天有份‘泽办发’的文件，关于全区安全生产大检查的通知，要赶紧发下去。”张鹏超科长叼着烟，头也不抬地对着屏幕说道，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沙哑和不耐烦。
“好的，张主任。”裴文辉立刻应声，快步走到文件柜前，熟练地拉开标着“泽办发”的抽屉，从厚厚一摞文件中抽出那份还带着油墨温热的新文件。
他拿起桌上一叠空白的《文件领取登记表》，在表头工整地写上文件名称、文号、日期。
裴文辉拿起那份厚厚的“泽办发”文件，目光扫过通讯录上密密麻麻的单位名单——发改局、教育局、卫健局、工信局、住建局、交通局、农业农村局、文旅局、市场监管局、应急管理局、生态环境局、民政局……还有各乡镇街道，
几十个单位一个一个通知、一个一个发，效率太低，时间根本不够。
他微微蹙眉，随即拿起电话，拨通了区委宣传部的号码。
“喂？宣传部吧？我区委的。请派人来领取一份‘泽办发’文件……对！关于安全生产大检查的……
另外，这份文件需要转发至宣教口所有成员单位，包括教育局、文旅局、融媒体中心等……一共27家单位，麻烦你们统一领取27份回去分发……”
“喂？发改局吧？我区委办，叫人来领文件……对！关于安全生产大检查的……好的。”
“喂？工信局吧？……”
“喂？政法委吧？……”
电话一个接一个，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他一边打，一边在登记表上飞快地记录下单位名称、联系人、通知时间，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很快，各单位负责领取文件的人员陆续来到秘书科。裴文辉坐在文件柜旁的临时接待桌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公式化的微笑，将文件递过去，同时将登记表推过去：
“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注明领取份数。”
他只通知七个大口的牵头部门，让他们统一领取本口所有成员单位的文件份数，回去自行分发，责任转移，效率倍增。
这就是秘书科的“智慧”，也是被现实“逼”出来的规矩。
看着区委宣传部办公室的同志抱走厚厚一摞27份文件，裴文辉在登记表上清晰地写下“宣传部（代宣教口27家单位）领取27份”。
他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近乎冰冷的成就感，规则，在这里，是可以被“聪明”地变通的。
只要结果正确，过程……可以“优化”，然而，并非所有文件都能如此“优化”。
几天后，一份封面印着“内部文件”字样的常委会议纪要，被郑明亮主任亲自送到了秘书科。
文件很薄，只有几页纸，但封面上那醒目的编号和“秘密”字样，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份量。
“文辉。”郑明亮主任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这份常委会纪要，编号001到030，按编号，一个一个常委们所在的单位亲自发放，必须要有单位的签收，不得代领、不得邮寄、不得传真，领取人必须签字，注明领取编号，明白吗？”
“明白，郑主任。”裴文辉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背，双手接过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件。
他清晰地看到，文件首页的编号序列：001 - 区委书记江文道；002 - 区委副书记、区长；003 - 区委副书记……一直到030。
“常委会议纪要除了所有的常委以外，还要给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一份，编号都在上面，30份前面的十几个编号发完之后，剩下的十来份全部存档。”这时，郑明亮主任再次叮嘱道。
“好的。”听到郑主任所言，裴文辉回答道，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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