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终于在一片杯盘狼藉和醉眼朦胧中结束，众人摇摇晃晃地走出“同庆楼”，夜风一吹，酒气熏天。
“走！下一场！‘同一首歌’KTV，包厢都订好了！王主任说了！大家辛苦一年，放松放松！”杨曲平主任挥舞着手臂，声音带着醉意的高亢。
KTV？
裴文辉感觉一阵头痛欲裂！刚才戴着“新来的”、“年轻人”等头衔，喝酒多少就是工作好坏的标尺，裴文辉被灌了不少的酒。
要知道在此之前裴文辉可没喝过这么多的酒，就连裴文辉自己都在心中佩服自己，难不成是之前的潜能没有被挖掘出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酒量这么厉害。
而喝了酒一出门被风一吹，胃里顿时一阵翻滚，想吐但是又吐不出来，也不敢吐出来。
此时的他只想回家，倒头就睡，但看着众人兴致勃勃的样子，尤其是看到王建国主任在郑明亮副主任的陪同下，已经坐进了专车，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同一首歌”KTV，泽川区最大最豪华的娱乐场所。
巨大的包厢里，炫目的镭射灯疯狂旋转，震耳欲聋的音乐如同重锤般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酒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息。
众人涌入包厢，如同投入一个巨大的、声光电的漩涡。沙发很快被占据。
果盘、小吃、啤酒堆满了茶几。
点歌系统开启。屏幕上滚动着歌单。
“王主任，您先来一首！”沈东拿着麦克风，热情地递向坐在主位沙发上的王建国主任。
王建国主任微笑着摆摆手：“你们唱，你们唱，我听听就好！”
“那怎么行？王主任，您得开个头！”众人纷纷起哄。
王建国主任推辞不过，终于接过麦克风，屏幕上跳出一首《小白杨》——一首经典的老歌。
音乐前奏响起，王建国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官腔特有的平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跑调？节奏也把握得不太准。
然而——
“好——！”
“唱得太好了！”
“王主任这嗓子，绝了！”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歌声刚落，包厢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沈东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任崇超用力地拍着巴掌，杨曲平满脸通红地高喊“再来一首”，连一向面无表情的郑明亮副主任，也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裴文辉僵在角落的沙发里，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王主任唱得……明明……很一般啊？甚至……有点跑调，为什么……大家反应如此……热烈？如此……夸张？！
他看着王主任那张在镭射灯下带着矜持微笑的脸，看着周围众人那写满“陶醉”和“崇拜”的脸庞，一股强烈的荒谬感瞬间将他吞噬。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闯入异世界的傻子，完全无法理解这里的规则。
王主任唱完，微笑着放下麦克风，掌声和喝彩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紧接着，郑明亮副主任被众人簇拥着点了一首《我的祖国》，他的声音更加低沉，甚至有些沙哑，节奏更是慢了好几拍。
但同样的，一曲终了，包厢里再次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
裴文辉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绷断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跟着众人一起，机械地、麻木地拍着巴掌。
手掌拍在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他看着屏幕上的歌词滚动，看着旋转的灯光在众人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看着王主任和郑主任在众人的簇拥下，脸上那带着一丝满足和……不易察觉的掌控感的笑容……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唱歌。
这又是一场……表演。
一场……围绕着权力核心旋转的、无声的……献媚仪式。
在这里，领导的歌声，无关乎音准，无关乎节奏，只关乎……身份，只关乎……权力。
而听众的掌声和喝彩，也无关乎欣赏，只关乎……规矩，只关乎……站队。
王主任唱得兴起，又点了一首《敢问路在何方》，这一次，他唱得更加投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跑调也更加明显。
但他毫不在意，完全沉浸在音乐和自己的歌声中。麦克风被他牢牢握在手里，仿佛握着某种权杖。
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他跑调的歌声、以及众人更加狂热的掌声和喝彩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眩晕的声浪漩涡。
裴文辉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试图隔绝这疯狂的噪音，但那些掌声、喝彩声、跑调的歌声，如同魔音灌耳，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穿过旋转的灯光和弥漫的烟雾，落在王主任那张因为投入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某种……赤裸裸的、令人心悸的……权力本质。
那是一种可以扭曲一切规则、颠倒一切美丑、甚至……让跑调成为天籁的……绝对力量。
他再次机械地抬起手，跟着众人一起，用力地拍着巴掌。掌声响亮，却空洞无物。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陶醉”的笑容，却感觉嘴角僵硬得如同冻僵的石头。
包厢里，狂欢还在继续。
炫目的灯光疯狂旋转，震耳的音乐永不停歇，跑调的歌声和狂热的掌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海洋。
裴文辉感觉自己像一叶孤舟，被这巨大的声浪漩涡裹挟着，沉浮不定，迷失在由规矩、酒精和赤裸裸的权力构筑的……迷幻深渊之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麻木地拍着手，麻木地笑着，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而那根丝线的尽头，牢牢地系在那只……握着麦克风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手上。
等到王主任尽兴之后，终于也轮到了办公室的其他人，就连裴文辉也在众人的簇拥下唱了一首《成都》。
在裴文辉唱完之后，除了个别同批的李锦斌、李波等寥寥几人公式般的应和了一下以外，其余人似乎都在干着自己的事情，与最开始王主任的热烈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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