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风暴，比秦峰预想的来得更猛烈。
张承志在省长办公会上那句“避免好心办坏事”，像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会议一结束，各种小道消息就在省政府大院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何副省长的滨江新区项目，被张副省长当众点名了，说地质有问题。”
“何止啊，我听我老板的秘书说，张副省长那话说得可重了，就差指着鼻子骂他好大喜功，浪费国家资源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何、张二位斗了这么多年，这次总算抓到实锤了。”
消息传到何建国的耳朵里，他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他立刻让秘书调来了青阳市上报的所有关于滨江新区的文件，尤其是地质勘探部分。
文件很完美，报告很漂亮，结论是“地质条件优良，适宜大规模建设”。
可张承志为什么会突然发难？他那个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绝不会无的放矢。
何建国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他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网里。
几天后，省委常委会上。
议题讨论到一项关于国土资源规划的议题时，张承志再次开炮了。
这一次，他不再是旁敲侧击。
他直接将一份文件甩在了会议桌上。
“各位可以看看这份关于青阳市滨江新区地质风险的匿名报告。数据详实，论证专业。我不是说这份报告一定对，但它提出的问题，我们不能不重视！”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何建国拿过那份报告，只翻了两页，他的手就开始抖了。
地质雷达扫描图、历史沉降数据、地下暗河……这些东西，连他都是第一次见。
“这是污蔑！是无中生有！”何建国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形，“滨江新区的项目，是经过了周密论证的！青阳市委上报的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张承志冷笑一声：“周密论证？何省长，你指的是不是连一份省级地质勘探局的复核报告都没有，就匆忙上马的‘周密论证’？这么大的项目，关系到几百亿的国家贷款，关系到未来几十万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就凭市里的一份报告，就敢拍板？你这是对人民负责，还是对你自己的政绩负责？”
“你！”何建国被噎得满脸通红。
“我怎么了？”张承志寸步不让，“报告里提到的地下暗河，到底存不存在？地质沉降风险，到底有没有评估？青阳市有没有为了让报告好看，在地质钻探取样上弄虚作假？这些问题，你敢不敢让省地质勘探局、省国土资源厅、省水文总站组成联合调查组，下去重新勘探一遍？”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何建国的心口。
他不敢。
他心里没底。
一旦真的查出问题，这个项目就彻底完了，他何建国也会成为全省的笑柄。
会议室里，其他领导都眼观鼻，鼻观心，没人出来打圆场。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谁也不想掺和进去。
最终，主持会议的省委书记不得不出来和稀泥，表示“这个问题要重视，会后组织相关部门再研究研究”。
会议不欢而散。
何建国回到办公室，气得将桌上的文件全部扫到了地上。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给了孙志平。
……
青阳市，市委书记办公室。
孙志平正在审阅文件，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服，清了清嗓子，才恭敬地拿起电话。
“何省长，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何建国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孙志平！你给我解释清楚！那个滨江新区的地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张承志手里会有一份我都没见过的风险报告？！”
孙志平的脑子“嗡”的一声。
张承志？匿名报告？
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何省长，您别急，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的地质勘探报告，都是请了国内最顶尖的机构做的，绝对没有问题啊！”
“没有问题？”何建国的声音充满了嘲讽，“没有问题，张承志会拿到报告，在常委会上当众打我的脸？孙志平，我告诉你，这个项目是我力主推动的，现在出了岔子，你别想置身事外！”
“是是是，我明白。”孙志平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何省长，您放心，我马上查！我保证，这绝对只是一些技术性问题，有人在背后夸大其词，恶意中伤！”
“我不管你查到什么！三天之内，给我一个能堵住张承志嘴的解释！否则，你自己来省里向常委会解释！”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孙志平握着话筒，呆立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忙音，许久没有动弹。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匿名报告……
谁干的？
一个名字，立刻从他脑海里跳了出来。
秦峰！
那个在会议上敢当众顶撞他，那个在办公室里眼神让他感到失控的年轻人！
他摔碎紫砂壶的那一天，就预感到了威胁，但他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现在只是地质问题，还在技术层面，可以补救。
只要把秦峰这个环节控制住，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挂掉电话，沉思了片刻，然后按下了桌上的内线按钮。
“让秦峰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而，他挂掉电话后，看着桌上那份滨江新区的宏伟规划图，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笼罩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精心设计的一个捕兽夹，非但没有夹住猎物，反而猎物正在引来一群狮子和老虎，要将他这个猎人连同整个陷阱一起撕碎。
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疯狂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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