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云区干部大会的内容，像插上了5G的翅膀，用一种堪比病毒传播的速度，席卷了青阳市的整个官僚体系。
尤其是秦峰那几句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空中楼阁”、“拍脑袋决策”，更是被好事者添油加醋，演绎出了十八个不同的版本。
每一个版本里，孙志平的脸色都比锅底还黑。
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孙志平确实没好到哪里去。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已经整整一个下午了。
没有咆哮，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那张象征着青阳市最高权力的椅子上，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滨江新区”这个项目，从开始到崩溃的全过程。
一开始，他以为是运气不好。
怎么调研小组就偏偏不打招呼，直接去了现场？
怎么就那么巧，还带了省里的地质专家？
后来，他觉得是何副省长那边出了问题，没有在上层把事情压住。
可当何副省长那个冰冷绝情的电话打来，话里话外把他当成弃子撇清时，他才意识到，问题比他想的要复杂。
直到今天下午，当秘书战战兢兢地把兰云区干部大会的会议纪要，特别是秦峰的讲话原文，放到他桌上时，一条完整的线，终于在他的脑海里被串联了起来！
每一个看似偶然的节点，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秦峰“被动”接手项目。
秦峰“大张旗鼓”地搞规划，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秦峰“无意中”向他汇报的那些“困难”，现在回想起来，每一条都是在为后续的爆雷埋下伏笔！
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地质专家！省里那么多专家，为什么偏偏请了他？孙志平动用关系一查，头皮都炸了。
那位专家，是国内地质界的泰斗，以刚正不阿、油盐不进闻名，而且，他早年受过秦峰父亲的提携！
巧合？
去他的巧合！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名字。
秦峰！
从他提出“滨江新区”这个构想，把秦峰从兰云区调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一脚踏进了对方挖好的陷阱里。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准备将秦峰这头猛虎困杀。
结果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一步步引诱进包围圈的猎物。
秦峰不仅毫发无损地跳了出去，还反手把整个笼子连同他这个猎人，一起给点了。
【翻译：小丑竟是我自己？】
一股凉气，从孙志平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简单的政治手腕，这是降维打击！
他纵横青阳官场十几年，斗倒了多少对手，才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他见过阴谋，也玩过阳谋，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
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每一步都光明正大，每一步都让他哑口无言。
秦峰就像一个顶级的棋手，他预判了他所有的动作，然后轻轻地挪动了一颗棋子，就让他全盘崩溃。
他甚至连秦峰的衣角都没碰到。
这种无力感，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一个对手，竟然到了完全看不透的地步。
那个在他印象里，不过是个有冲劲、有能力，但稍显稚嫩的年轻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头潜伏在深渊里的巨兽？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起，把孙志平从冰冷的思绪中惊醒。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市委办公厅主任。
“书记，晚上的常委会，还按时召开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小心翼翼。
常委会……
孙志平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晚上的常委会上，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常委们，会用怎样“关切”和“同情”的表情，来欣赏他的狼狈。
市长大概会“痛心疾首”地表示，市里要深刻吸取滨江新区项目的教训。
其他几个墙头草，估计也会跟着附和几句，字里行间都在撇清自己。
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威信，经过这一役，已经跌到了谷底。
他不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了。
“……开。”
孙志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不能躲。
他要是连常委会都不敢开，那他就真的彻底完了。
挂掉电话，孙志平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华灯初上。
他的视线越过市中心的繁华，投向了远处兰云区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充满了活力，像一头正在苏醒的猛兽。
而他自己，却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孤岛。
失败、处分、盟友背叛、威信扫地……
秦峰，你好手段。
你不仅要赢，你还要把我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让所有人都来踩一脚！
孙志平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握紧，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巨大的羞辱和不甘，最终化为了一股淬毒的怨恨。
既然你已经撕破了脸，把事情做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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