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黄浦江面上飘起一层薄薄的暮霭,将两岸刚亮起的霓虹揉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水汽裹着轮渡码头特有的煤烟味与鱼腥味,漫过江风,扑在人脸上,带着几分湿冷的黏腻。一艘漆着蓝白漆水的双体游览船“浦江号”泊在江心,船舷上挂着的红灯笼被风撩得轻轻晃荡,暖黄的光芒映得江面波光粼粼,远远望去,像一座浮在水面的移动楼阁。船身的漆皮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板,那是常年被江水浸泡、被江风吹蚀的痕迹,透着一股子90年代特有的沧桑与烟火气。
这是魔都轮渡公司的船,平日里专做日间浦江观光,载着游客从十六铺码头开到吴淞口,今日却被龙爷重金包下。从船头到船尾都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甲板上的锈迹被擦得发亮,船舱门口挂着两串晒干的咸肉,是船员们自己腌的,此刻正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船舱里,铺着有些褪色的红地毯,踩上去能闻到淡淡的霉味混着江水的潮气,地毯上还沾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是傍晚登船时带进来的。船舱两侧挂着几幅印刷的山水字画,画框边缘有些许磕碰的痕迹,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却是时下招待贵客最体面的装饰。几张红漆圆桌旁摆着配套的木椅,椅背上刻着简单的卷草纹,桌角还贴着轮渡公司的编号标签“沪渡-017”,透着一股郑重其事的烟火气。
船舱正中的长桌上,早已摆满了珍馐佳肴,大盘大碗地码着,带着老上海本帮菜的豪放。清蒸鲥鱼是清晨从江里捞上来的,鱼鳞都未曾刮去,据说这样蒸出来才够鲜,鱼鳃上还插着两根翠绿的香菜,鱼身泛着莹润的光泽,汤汁里飘着星星点点的猪油渣;冰糖肘子炖得酥烂,皮色红亮,用筷子轻轻一挑便骨肉分离,油光锃亮地淌在白瓷盘里;还有一碟碟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的皮儿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粉粉的虾仁,蟹黄汤包的褶子捏得匀匀整整,翡翠烧卖顶端露着碧绿的青菜馅,每一样都出自南京路“沈大成”的老师傅之手,蒸笼掀开时,热气裹着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混着酒香,勾得人胃里发空。桌上还搁着一坛三十年陈的花雕酒,泥封刚被撬开,暗红色的酒液沾着泥屑,醇厚的酒香便漫溢开来,压过了船舱里的潮气,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龙爷换了一身藏青色的锦缎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却洗得有些发白,腰间系着一根旧玉带,带扣上的玉坠缺了一角。他的脸色比白日里好了些许,只是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挥之不去,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在灯光下愈发清晰,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泛着青灰色。他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的白瓷酒杯,杯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指腹划过杯壁上的冰裂纹,目光透过船舱的玻璃窗棂,望向江面尽头的沪西方向。那里灯火璀璨,一栋栋高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格外分明,那是五龙会的地盘,是一群年轻人凭着一股子拼劲闯出来的天下。
甲板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那种软底布鞋踩在木板上的沙沙声,随从压低声音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龙爷,林帮主到了。”
龙爷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精光,像是暮年的猛虎突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沙哑却有力:“请他进来。”
舱门被推开,带着潮气的江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酒旗轻轻晃动,卷起一阵酒香。林凡尘缓步走入,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外罩玄色披风,披风的料子是防水的油布,下摆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长衫的衣角沾着些许夜露的湿痕,发梢上还凝着一颗细小的水珠,是方才登船时被江雾打湿的。他身后跟着林峰,玄色劲装紧裹着身躯,布料上打着细密的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的短刀未出鞘,刀鞘上的铜环被磨得锃亮,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林峰的目光警惕地扫过船舱的每一个角落——横梁上的铆钉有没有被动过手脚,屏风后的阴影里藏没藏人,甚至是酒坛旁的缝隙里有没有埋伏,都未曾放过。他的脚步落在红地毯上,悄无声息,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林帮主,请坐。”龙爷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红漆木椅,指尖的关节有些肿大,是早年拼杀时落下的病根。
林凡尘颔首,在椅子上落座,披风的一角搭在椅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桌面上的红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头纹路,还沾着一点不小心洒上的酒渍。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江面的水,不起半点涟漪:“龙爷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林峰并未入座,而是站在林凡尘身后,如同一尊门神,背脊挺得笔直。他的目光牢牢锁着船舱内的三名随从,那三名随从皆是精壮汉子,穿着黑色的短褂,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裤脚管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一看就是刚从岸上赶过来的。被林峰的目光一扫,三人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握着腰间的手微微收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强装镇定地别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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