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这天的雪下得疯魔,鹅毛大雪把进山的路埋得只剩一道模糊轮廓,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冻得发僵,挡风玻璃上的雪片落得密密麻麻,雨刮器拼命摆动,也只能看清前方三五米的距离。导航早就没了信号,只剩车载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咿咿呀呀的调子混着窗外的风雪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他是接到村支书陈建国的电话赶回来的,电话里陈建国语气凝重,只说大伯陆宗明上山砍柴摔死了,让他赶紧回陈家坳奔丧,再多问一句,那边就挂了电话。陆沉心里犯嘀咕,大伯是山里长大的老猎手,爬山比走平地还稳,怎么会摔死?临走前父亲更是千叮万嘱,到了村里别多问、别乱看,守完头七立马下山,半句不提大伯的死因,只反复强调“山里规矩大,听话才能保命”。
车子好不容易碾过最后一段山路,陈家坳的轮廓终于在风雪里显现出来。这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在山坳里,平日里就冷清,此刻更是死寂得可怕,连狗吠声都没有,只有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两串白幡,在风雪里簌簌发抖,像是在招魂。
村口没见着守丧的人,陆沉把车停在槐树下,裹紧羽绒服往里走,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小石子似的疼。迎面撞见邻居三婆,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脑袋缩在衣领里,看见陆沉,眼神猛地一躲,像是见了什么忌讳的东西,只含糊地说了句“快去吧,灵堂在你大伯老宅”,不等陆沉追问,就慌慌张张地往家里跑,院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连门缝都堵得严严实实。
陆沉心里的疑团更重了,顺着熟悉的小路往大伯老宅走,沿途碰到几个村民,要么低头快步躲开,要么眼神躲闪着不敢搭话,整个村子像是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阴霾里。大伯的老宅在村子最里头,院门口摆着一口薄棺,棺木是普通的杉木,没上漆,透着一股生冷的寒气,两侧的白烛燃得忽明忽暗,风一吹就晃,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里站着几个本家叔伯,都是陆沉小时候见过的长辈,可此刻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悲戚,反倒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像是在担心什么天大的事。陆沉走上前,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头,上香的时候看着大伯的黑白遗像,心里一阵发酸。大伯无儿无女,从小最疼他,小时候他在村里住,大伯上山打猎总不忘给他留只野兔子,赶集也会给他买糖吃,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没了。
他伸手想摸一摸遗像,指尖刚碰到相框,就被旁边的伯公厉声喝止:“住手!规矩都不懂了?守灵期间,遗像碰不得!”
伯公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头发胡子全白了,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陆沉愣了一下,疑惑道:“伯公,哪有守灵不能碰遗像的规矩?我就是想再看看大伯。”
“山里的规矩就是规矩!让你别碰就别碰!”伯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旁边的叔伯也跟着劝,“沉子,听伯公的,别乱碰,山里的规矩破不得。”
陆沉心里憋着气,却也不好跟长辈争执,只能收回手,站在灵堂旁守着。入夜后,风雪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院门,院里的烛火被吹得摇摇欲坠,叔伯们轮流守灵,轮到后半夜,就只剩陆沉一个人了。
灵堂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陆沉看着那口薄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大伯是老猎手,身形魁梧,这口薄棺看着根本装不下他,而且白天叔伯们守灵时,从来没人靠近棺材,连盖棺时的仪式都省了,这太不合常理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终于按捺不住,心里默念着“大伯别怪我”,伸手抓住棺盖的边缘,咬牙用力一掀。
棺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从棺里涌出来,陆沉手里的烛火“噗”地一声灭了,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棺里一照,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棺里根本没有大伯的尸骨,只有一套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寿衣,整整齐齐地铺在棺底,寿衣领口处还沾着几块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凑近一闻,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掀棺!”
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伯公举着旱烟杆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村民,个个脸色铁青。伯公气得浑身发抖,旱烟杆指着陆沉的鼻子骂:“你这个孽障!破了村里的山规,你大伯是应了山召走的,空棺是给山里的神明留的躯壳,你现在把棺盖掀开,是要让神明发怒,祸及全村啊!”
陆沉猛地回过神,反驳道:“什么山召?什么神明?大伯明明是摔死的,怎么就成了应召?棺里没有尸骨,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放肆!”伯公一声呵斥,“村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来人,把他绑起来,送到后山祖坟去给神明赔罪!”
两个村民立刻上前抓住陆沉的胳膊,陆沉挣扎着反抗,他年轻力壮,村民们一时竟按不住他,争执中,他的手指不小心蹭到了棺里的寿衣,指尖沾了点黏腻的暗红,凑到鼻尖一闻,确定是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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