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振海放下碗,看着女儿。他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年多了,女儿一直是这个样子——不说话,不交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身体越来越差,胃病,肝也不好,抑郁症的药吃了也没见起色。
他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温若兮。虽然虚荣,虽然不懂事,但至少会笑,会说话,会抱怨工作累,会缠着傅星燃买新衣服。那时候他觉得女儿不懂事,现在想想,那样的不懂事,也比现在这副行尸走肉的样子强。
“不吃就算了。”温振海最终只说了一句,“把药吃了。”
温若兮起身,走到床头,拿起药瓶。她熟练地倒出几种药片,没有水,就那么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让她皱了皱眉,但她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吃完药,她没有回餐桌,而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巷子里零星亮着几盏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能看到远处天空中偶尔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漆黑的夜幕上绽放,又迅速熄灭。
更远的地方,城市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正在团聚的家庭。那些灯光连成一片,像星河一样璀璨。
温若兮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张翠芬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温若兮没回答。
张翠芬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烟花又炸开一朵,这次是银色的,像瀑布一样洒下来。隐约能听到孩子们的欢呼声。
“以前……咱们家也放烟花。”张翠芬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若涵小时候,非要买那种拿在手里放的小烟花,你爸不给买,她就哭。后来还是买了,在楼下放,她笑得可开心了……”
她说着,声音渐渐哽咽,抬手抹了抹眼睛。
温若兮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她的眼神很空,烟花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却没有照亮任何东西。
温振海坐在餐桌旁,听着妻子的话,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大口,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热闹非凡,锣鼓喧天,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说着祝福的话。那些声音充满整个房间,却填不满屋里的空洞。
温振海关掉了电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声。煤炉里的火渐渐弱了,温度又开始下降。
“我……我去烧点水。”张翠芬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声哗哗地响。
温若兮放下窗帘,走回床边,重新躺下。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背对着外屋。
温振海看着女儿的背影,看了很久。最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三个菜几乎没怎么动,肉末蒸蛋还剩下大半。他把菜用碗扣好,放进那个小小的旧冰箱里——这是屋里唯一的电器,二手市场花一百块买的。
收拾完,他坐到煤炉边,拿起火钳,拨弄着炉子里的煤块。火苗跳跃着,映红了他苍老的脸。
窗外,烟花越来越密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也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偶尔有巨大的烟花炸开,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那光亮甚至能透进屋里,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每一次烟花炸响,温振海的手就抖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个春节。女儿们还小的时候,虽然家里不富裕,但过年总是热闹的。张翠芬会做一桌子菜,他喝点小酒,女儿们穿着新衣服,围着桌子叽叽喳喳。后来女儿们长大了,结婚了,过年时傅星燃会来,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家里挤满了人,笑声不断。
那些画面清晰得就像昨天。
可现在呢?
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冰冷的煤炉,几乎没动的年夜饭,一个躺在床上不言不语的女儿,一个在厨房偷偷抹眼泪的妻子,还有一个坐在这里,连酒都不敢喝的他。
温振海放下火钳,双手捂住脸。掌心粗糙,长满了老茧,是这么多年干粗活留下的。他用力搓了搓脸,想搓掉那些涌上来的情绪,但没用。
厨房的水烧开了,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张翠芬提着水壶走出来,给丈夫的杯子里续上热水,又给女儿床头放了杯水。
她坐下来,和丈夫并肩坐在煤炉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苗。
窗外,烟花达到高潮。无数光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绚烂的花朵,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城市的上空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鞭炮声连成一片,像沸腾的潮水,淹没了所有的寂静。
在这震耳欲聋的热闹里,温家这间小屋,静得像一座坟墓。
张翠芬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盖上,浸湿了旧裤子的布料。
温振海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她的手很凉,粗糙,关节肿大。他用力握了握,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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