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情谊深厚至此,这等差事何须圣人亲为?早该交由门下弟子操办才是。可他偏不假手于人以无上圣尊之身,一针一线、一礼一仪,皆亲手过问。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娲皇宫中,青草如茵,松竹含烟,一派天然清旷的仙家气象。仙鸾掠空而过,白鹤引颈长鸣;虹桥横跨殿宇,祥云浮沉流转。
风拂林梢,香沁心脾,琴韵随光而流,道场之内,处处是静气凝神、物我相谐的悠然。
女娲娘娘斜倚玉榻,凤袍微垂,神态慵然。右臂松松搭在膝上,指尖轻叩,似应着节拍。左右侍立的仙子,或执素扇徐徐送风,或击编钟、抚瑶琴、吹紫箫,仙乐如溪,潺潺不绝,在宫墙间来回萦绕。
她闭目静听,眉宇舒展,唇角微扬,显然正沉浸于这一片清越之中。
忽而,苏阳之声贯透三界,震彻九霄幽冥,如雷破空,直入娲皇宫深处。
那悠扬顿滞,满殿清宁被骤然撕开一道口子。女娲娘娘柳眉微拧,眸中掠过一丝不悦,却终究未语。
她伸手自榻旁几案取来一只绣球球身缠满万缕姻缘红线,赤光隐现,线头没入虚空三尺,红芒明灭不定,仿佛呼吸般起伏。
纤指一闪,一道清冽指风倏然弹出,“当”一声撞上宫门外悬着的金钟。
不多时,金凤仙子推门而入,敛衽拜倒。
“金凤,去把‘云梭’取来。”
“是,娘娘。”她俯身一礼,转身疾步而去,片刻捧回云梭。
女娲娘娘接过云梭,抬指一点绣球。刹那间,万千红线自球中挣脱而出,赤光如雨泼洒,姻缘之气弥漫虚空,织成一片温润红雾。
金凤怔了一瞬,低声道:“娘娘这是要织衣?”
“百年之后,苏阳圣人大婚。”她目光沉静,“本座要亲手织就一对礼服。如今不过先理几匹布料,权作贺礼。”
金凤讶然:“原来苏阳圣人竟真要大婚?这般大事,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实在罕见!”
女娲娘娘眸光一厉,瞥向她:“住口!圣人岂容你妄加揣度?他传音一出,诸天圣境结界如纸,两界十方尽闻其声——此等修为,早已超脱寻常圣境。本座忖度,其道行怕是直追道祖,甚至更在其上。毕竟,混沌初开之时,他本就是三千魔神之一,与盘古并存于鸿蒙,执掌一方至高法则。所见所知,岂是我等所能窥测?”她轻叹一声,余音微颤。
“娘娘为何叹息?”
她眉尖微蹙,绝色容颜上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忧色:“圣人若存心为难我妖族恐我族自此再无翻身之机。”
金凤忙劝:“娘娘多虑了。圣人道行如此高远,怎会刻意针对妖族?天意流转,自有转圜之机。”
女娲娘娘摇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如残阳坠岭,似秋叶辞枝:“因果之重,岂是你这点道行能看得全的?”
话音未落,整座娲皇宫忽生异象:风卷云涌,阴雨突降,狂飙撼柱,灵禽哀唳,百兽低呜。方才那逍遥自在、清宁无尘的仙境,霎时凋敝萧瑟,恍如换了一重天地。
此时,西方灵山净土之中,阿弥陀佛与准提道人亦已备好贺礼,端坐莲台,静待吉期。
其余各路仙真,莫不如此。
礼不在贵重,贵在诚心。
但凡有些根基的仙家门人,皆翻遍洞府,搜罗灵根奇宝,只求配得上这场亘古未有之盛典。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己备下的贺礼,跟圣人道场里那些灵根、灵宝比起来,实在微末得很。可圣人大婚,是自开天辟地以来头一遭礼轻情意重,分量全在心上。
不提各路仙家门下如何筹备,单说东海太初仙岛一脉,早已张灯结彩,喜气盈空。
此处本就是苏阳亲手所立的道场,初成于天地未分之际,原是一方独立小世界;龙凤末劫时移入洪荒,才显化为东海上空那座凭空而立的仙岛世人只见其一角浮出云海,却不知其内自成乾坤。
圣人大婚,非同小可。霎时间,整片天地仿佛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喜气浸透。
一簇簇祥云自东而西铺展,彩雾如练,横贯苍穹;瑞霭翻涌不息,天地间处处皆是浩荡异象,无一刻停歇。
只因这是亘古未有之事,诸位圣人无不郑重以待,万类生灵亦感同身受,普天同庆。天道亦随之垂落无边祥瑞,以万千瑞相,向即将缔结道侣的两位圣人致贺。
天道所降瑞兆虽恢弘无匹,却难连通两界。苏阳索性亲自动手,引动瑞气贯通百年不绝这百年不息的浩荡吉兆,便是他大婚之日最盛大的开场。
混沌茫茫,无边无际,静默而古老。苍凉与古朴,是它最深的底色。
就在这万古寂然之中,一座道观巍然矗立。观宇无华,砖瓦皆显拙朴,一石一木皆透出悠远亘古的气息,仿佛自鸿蒙初判便已存在。
观中高台之上,一位紫霞道者端坐于九霄蒲团。面容苍老,却鹤发童颜,面色红润泛光,绝非凡俗之人那般枯槁衰颓。
他双目轻阖,周身玄光流转,幽微难测,自有难以言喻的玄妙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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